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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边缘的感官:从超心理学到 AI 时代的人类命运

文明边缘的感官:从超心理学到 AI 时代的人类命运

文明边缘的感官:从超心理学到 AI 时代的人类命运

最近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 Parapsychology,中文翻译为超心理学。最开始我当然要问Parapsychology 究竟研究什么?书上的回答是 the paranormal 上。我只好继续追问:什么叫 paranormal?回答是:在normal之外,不是abnormal,而是无法常规科学解释,无法通常感官经验解释,已有的知识框架也无法对其进行分类。每一次回答虽然都有个解释,但是这个解释永远是消极的,永远是相对的。

Paranormal 的阴影跟着 normal 移动。normal 站在哪里,它的外侧便在哪里浮现。normal 向前扩展,那片外侧便向后退去。于是,Parapsychology 研究的对象总带着一种奇异的撤退姿态。它在传统科学无法兼容时出现;而科学框架抵达后,它又便从 Parapsychology 中回归到了其他学科中。

某种通灵般的知识若落入微弱感官线索、暗示、记忆重构或统计偏差,便进入心理学与实验方法论。

某种灵异体验若落入睡眠边缘、创伤反应、神经活动或幻觉过程,便进入医学、精神病学、神经科学。

某种奇异实验若落入仪器误差、样本偏差、欺骗或巧合,便进入统计学、技术史、骗局研究。

对象一旦在科学中获得稳定的位置,那么它就从 Parapsychology 中逃脱了。

定义之困难由此聚拢。超心理学总像在研究一个还没被别处认领的 temporary existence。它面对的东西尚未进入正常框架,又尚未完全沉入错误、欺骗、妄想或迷信。它停在一种悬置状态里,替某个暂时无名的经验保留位置。可这个位置极不稳定。经验一旦获得名字,便被新的学科接走;经验若迟迟无法获得名字,便被人们推向可疑之地。

黑洞般的恐怖从这里升起。被吞进去的,除了对象的 paranormal 身份,还有人曾经面对它时的无措。后来者站在新的框架里回望,只看见一个被解释过的对象。旧日的裂缝已经填平,坑边的眩晕也随之退去。前人为什么惊恐,为什么迟疑,为什么不得不借 paranormal 这个词来指认它,渐渐变得难以体会。甚至,人们也无法理解 paranormal 本身。认知黑洞由此诞生。

一种知识诅咒悄悄发生。答案出现后,问题曾经悬而未决时的形状开始模糊。框架抵达后,框架抵达之前的黑暗开始后退。人们知道解释后的对象,却很难重新感到它曾经怎样无法安放。于是,超心理学在历史中显得空、怪、尴尬。它好像谈过许多对象,又很少拥有这些对象;它好像留下过许多名字,可这些名字背后的东西不断迁走。它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墙上仍有标签,屋内只剩某种曾经拥挤过的痕迹。

边缘人与超心理学的结构同构

无名物从来不只考验概念,也考验承载它的人。

The paranormal 很少像一块矿石、一颗星球那样,单独摆在研究者面前。它更多时候从某个人的梦、幻觉、预感、疼痛、异样感知、通灵表演、失控经验或濒临崩溃的讲述中浮出。于是,对象的可疑性很快转移到说出对象的人身上。共同体不只追问这个经验能否成立,也追问这个见证者该被怎样安放。

一个人说自己听见亡者,看见预兆,感到远处亲人的痛苦,提前知道某件事的发生。此时,等待处理的并不只有一个事实问题,还有一个主体问题。他的话语若无法顺利进入普通证据制度,便会滑向两个方向:一边通往病理化,一边通往神秘化。他可能被看作病人、疯子、妄想者,也可能被看作灵媒、先知、被召唤者。两个方向彼此冲突,却共享同一种动作:把这个人移到普通秩序的边缘。

许多文化叙事中,通灵者、盲眼预言者、萨满、疯人、残疾人、流浪者、孤儿、被诅咒者,常常站在共同体边缘。他们的人生带着裂缝:身体裂缝、精神裂缝、家庭裂缝、职业裂缝、语言裂缝。一个人从日常秩序中松动之后,他的话语也容易被放到另一种位置上。共同体把难以安放的声音交给他,或者从他身上听到这种声音。

这里无需急着证成某种神秘能力。更值得注视的地方在于位置。一个边缘人发出的声音,常常不再顺利进入普通语言。它带着强烈确信,却缺少公共验证形式。它让人不安,也让人着迷。中心秩序面对这种声音时,往往把它放进两个位置:一个位置通向症状,一个位置通向神谕。

在病理化中,他进入疯癫、幻觉、妄想、创伤。 在神秘化中,他进入预言、通灵、启示、异能。

两个位置都把他的经验移出普通语言。共同体既害怕他,又需要他。害怕他,因为他的确信扰乱正常秩序;需要他,因为正常秩序总会遇到无法直接承认的黑暗。边缘人于是承担一种奇怪功能:替中心承受中心难以命名的东西。

通灵者、精神病性主体、残疾者、受难者、被排斥者,经常作为 paranormal 的见证者进入视野;与此同时,parapsychology 自身也在科学共同体旁边保存那些尚未安放的经验。一个群体替社会承受难以安放的话语,一个学科替知识体系承受难以安放的对象。前者可能被称作疯人或先知,后者可能被称作伪科学或前科学。称呼不同,但彼此却呈现了一种同构。

AI时代人类将位于何处?

AI 时代把这条线推向更大的尺度。由硅基计算驱动的智能,越来越擅长在稳定符号系统内部行动。已有语料、可评分任务、标准流程、明确规则、成熟学科、可编码目标,都会让模型获得发挥空间。越平整的知识地面,越适合机器奔驰。人类曾经占据的许多中心位置,逐渐被自动化、复制、优化、替换。

可符号边缘仍然带着另一种难度。那里常常没有清楚题目,没有稳定语料,没有成熟评价,没有明确成功标准。一个尚未成形的问题,很少一开始就带着完美提示词出现。它先以不适、迷恋、恐惧、羞耻、冲动、疼痛、违和感靠近人。它先让人受伤,然后才逼人寻找语言。

若越来越多文明中心的工作交给 AI,人类也许会经历一次位置变化。人从中心退下,进入边缘。失业、无用感、身份坍塌、孤独、精神混乱,都可能随之涌来。这个图景带着悲惨色彩。可悲惨之中,也可能出现一种新的职责:人类去替机器文明感受尚未成形的边界,去遭遇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去承受稳定符号系统外侧的寒意。

在这个未来寓言中,AI 继承已经成形的语言,人类承受尚未成形的压力。AI 扩展框架,人类在框架边缘流血。每当人类把无名物带回中心,AI 便可能迅速整理、建模、命名、制度化。随后,人类又被推向更远的边缘,继续面对下一片无法安放的黑暗。

这种残酷的处境似乎带着某种宗教式的神圣感。宗教经验常从不可说之处升起,伴随畏惧、牺牲、受难、救赎与神圣感。符号边缘也会带来类似震动。那里没有现成语言,却持续召唤语言;那里没有稳定对象,却持续逼迫人靠近;那里没有明确道路,却让人感到某种意义正在黑暗中形成。

于是,人类成为文明边缘的感官。文明借人的不安触摸尚未命名的寒意,借人的恐惧感到框架外侧的压力,借人的疼痛发现新的裂缝。人类离开中心之后,仍然可能以另一种方式为中心开路。效率、产量、执行速度逐渐让位于更脆弱的东西:对无名物的承受,对边界的痛感,对尚未进入语言之物的凝视。

你对无名物的疼痛,证明了自己仍然存在。

这份证明并不轻松。它带着受伤,带着迷恋,带着被召唤的战栗。它让人靠近一片认知黑洞:那里吞走旧名字,吞走稳定身份,也吞走人对自身中心地位的幻想。可正因这种吞噬,人获得另一种位置。人不再凭借战胜 AI 来证明自己,也不再凭借占据文明中心来确认自身。人以疼痛确认边界,以边界确认存在。

宗教式的神圣感从这里升起。神圣感伴随靠近黑暗时的畏惧,伴随替文明承受无名压力时的献祭感,伴随某种无法完全言说却仍要逼近的召唤。人类也许会在 AI 时代失去许多旧位置,却可能在文明边缘获得新的姿态:作为感官,作为受伤者,作为替符号秩序触摸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