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注销了约会软件的账号
2021年的夏天,整个法国也因为疫情停摆,我挣扎在毕业项目和失恋的沼泽里,宿在人美心善的坤家中。在特吕弗和戈达尔的影像间,我注册了bumble。整个南法大概都被封控憋的够呛,因此大部分账号的可读性都很不错。我match了一个审计员儿叫Thibault,他住在Aix的市区,打车不过10分钟。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他,在Bonjour之前,我脱口而出,“你真的26?你确定你成年了?”我们在那个夏天约会了4次,我跟着他看了《重返未来》,学了Rock&Roll的舞步,知道原来法国人也有热衷美式足球的。
可能是新手体验很好,加上bumble颇为女性主义的品牌叙事,我对这个软件印象始终不错,独居巴黎无聊的时候,我启用过付费的功能,让“旅行模式”带着我去首尔、去东京、回上海。Match过一个住在首尔的澳洲韩裔,他是国际学校的小学老师,我们聊中土的利剑长矛、聊约翰·勒·卡雷的小说是怎样让人手不释卷却也能昏昏欲睡,我们甚至听过同一张并不特别主流的唱片。然后在某个我挣扎着要起床的早晨,他毫无征兆地发送语音对话邀请,我没有想象到小学老师有那么erotic的嗓音,他说他刚下班在巴士站,忽然觉得我们应该聊聊天。
从因为打PUBG所以学了中文的欧非混血00后到伯克利肄业的爵士乐手,从首尔的小学老师到里昂的短片导演。那段时间的App非常像拨号上网年代的聊天室,在几乎固化的现实空间里吹进一阵新风。等到现实重新流动,使用频率也就无限趋近于零直至不再点击。
回国后在无意义的工作中不断内耗的日子里,我又登陆了bumble,谁能想到曾经还挺像小短篇的软件变得乏善可陈,唯一刷新的是我对软件用途的认知,直男账号常常把“FWB”挂在主页,女孩儿的账号也总是第一时间把“❌FWB”放在首行。直男的头像真假难辨,介绍里符号比文字多,我常想他们真的能等来右划吗?还是在期待一些手滑。我们几乎可以学习阿里的模式,给账号们打八大标签,什么行业的人用什么话术找什么人整齐得令人无趣,一些国家的人以什么照片试图彰显什么统一得毫无新意——明明上海的人口都超过1/3的法国了。
回头看看自己在钉钉、飞书、微信里来回穿梭着给客户回复确认、给内部团队总结复盘的日子,点开对话框要确认三遍,就怕发错对象,这种体验也堪比海王了。既然现实的生活如此心跳游戏,也难怪我们没有余力在虚拟的网络继续体贴或者“热烈”。只想要看封面就确定一本书的可读性,只想知道要几杯酒才能换得一夜春宵。了解一个人太累了,哪怕我能在对方说起Louis CK时,发出“👌”的Emoji,哪怕他能在我说起《纸钞屋》时可可爱爱地发来一句“Una Mattina”,聊天三次以内就知道走向是“五十度灰”还是“爱在黎明破晓前”,其实两个走向都是不存在的,前者缺乏精力,后者没有心力。
我记得在巴黎和一个日本辣妹聊怎么选约会软件的照片,她猩红的指甲在相册里来回梭巡,我们都说没有半个小时根本选不出简介里的6张相片,不能只有漂亮,还要山川湖海——能体现我们热爱阳光和自然,也能体现我们那点文艺情怀。但在上海我几乎没有更新过简介,那些还没有被工作折磨过的大笑其实早就消散在每一场直播、每一条短视频和每一句回复给甲方的“1”里了。
软件这么同质化,现实也只不过是被App调教成熟的用户们的聚集之地罢了。
韩炳哲前几年为什么这么红?我猜是因为他说了“爱欲之死”,说出了无视“他者”的存在约等于抹去了“爱情”能够生长的空间。“爱你老几”其实不应该被简化成只看得见自己,但这么高速、高压的空间里,“风花雪月”这么奢侈的事情,大部分人真的无福消受。
我和年轻的调酒师感叹被裁员后的日子快乐得都让我又想吃点爱情的苦了,调酒师说我能讲这话必然是太快乐也太闲得慌了,但他同时又问为什么爱情是苦的,不应该快乐么。
我说因为爱情会让我们承受一些单身时候不需要承担的来自对方的事物:TA会因为什么事情产生负面情绪;TA是如何排遣压力、如何“宣泄”情绪的;TA对社会上负面新闻的反馈是什么或者是TA如何看待平权问题的;TA是认同社会的发达取决于精英群体的生活状态还是支持应由贫民的生存现状决定;TA接受我们因为政治、经济、法律等社科话题的分歧产生的辩论始于议题终于议题吗?TA会认同两个人之间不是一定要达成一致而是可以保留分歧的吗?我们会以一定频率陪伴对方做对方感兴趣的事儿吗?我们会在某种程度上友好地相互融入对方的社交圈吗?至少当我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会想象这个我想要牵手的人背后有一整个世界亟待解锁,这就是所谓“爱情的苦”,因为自己的人生节奏将会加入一条新的音轨,这事儿很复杂。
在和调酒师对话的过程里,我脑海里已经快速遛完了这么一圈,回过神来只能感叹自己还是继续“绝望的浪漫主义空想大师”头衔吧,续订了BKS的最高级别会员。人在累的时候,光是咀嚼都很费力,30分钟的麦乐送已经太够。回想在阿维尼翁看戏剧节时和妹子坐在露台,等下一道菜,等下一杯酒的悠闲,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