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79638
津门劫-曾国藩与天津教案(三)
三:天津仁慈堂
七月初十。
曾国藩要去仁慈堂。幕僚们跪了一地,拦他。
"中堂,那里不能去。"薛福成说。薛福成这一年三十三岁,是幕里最懂洋务的年轻人,"仁慈堂外头聚着几千人,听说中堂要去看,都说中堂要去给洋人收尸。万一有人往里头扔一块砖——"
"那就让他扔。"曾国藩说,"我看完了再走。"
他去了。
仁慈堂在东门外,靠近三岔河。已经烧得只剩一个壳子,砖墙熏得漆黑,屋顶塌了大半,一股焦糊混着尸臭的味道,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曾国藩下了轿,站在门口,很长时间没有进去。
院子里挖出几十具小棺木。有的烧了,有的没有。有的已经埋下,被水冲出来,又被狗刨开。
曾国藩让人把棺木一具一具抬到院中,开棺验看。
第一具,是个男孩,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仵作翻开眼皮:"回中堂,眼睛在。"
第二具,是个女孩,牙还没长齐。眼睛在。
第三、第四、第五……一直验到第三十七具。
"回中堂,三十七具,眼珠俱在,胸腔未见剖痕。"
曾国藩站在太阳底下,汗从额上流下来,流进眉毛里。他身边的亲兵看见,中堂的手在抖。
"死因呢?"
"是病。"仵作说,"夏令瘟疫,多半是痢疾和天花。有几个是入了堂才病的,有几个是送来时就快不成了。"
"什么叫'送来时就快不成了'?"
仵作犹豫了一下:"回中堂,天津的风俗,孩子病重不治,家里就送到仁慈堂门口,说是'交给天主'。修女收进去,有的当天就死了。"
曾国藩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想起她说"我的二毛,七岁"。
"接着验。"
验完了。三十七具尸首,没有一个被挖去眼睛,没有一个被剖开胸膛。三十七个孩子,都是病死的。
薛福成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中堂,这案子,翻过来了。"
曾国藩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边上,那里有一口井。井边堆着一些烧剩的东西——木头、布片、几本烧了一半的书,还有一只小小的、烧变形了的铁十字架。
他弯腰捡起那枚十字架,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叔耘。"
"卑职在。"
"你去查一件事。"曾国藩说,"仁慈堂从开堂到现在,收过多少孩子,死了多少,埋在哪里,有没有账册。"
"账册多半烧了。"
"烧了就找人。修女死了,还有中国教民;教民跑了,还有堂里的杂役。我要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些孩子是拐来的,还是家里送来的;第二,仁慈堂给不给送信的人钱。"
薛福成明白了:"中堂怀疑,是'给钱收婴'引出来的流言?"
"我不怀疑。"曾国藩说,"我去看了,我心里就有数了。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怀疑。"
第二天,曾国藩提审武兰珍。
武兰珍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三十来岁,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因为拐卖一个孩子被天津县拿住。刑讯之下,他供出"是教民王三给的迷药"。
"武兰珍。"曾国藩说,"你说王三给你的迷药。王三是谁?"
"是……是教堂里的教民。"
"住在哪儿?"
"东门外……小洋货街……"
"你带人去过没有?"
"去过。"
"找到了没有?"
武兰珍低下头。
"找到了没有?"曾国藩又问一遍。
"没有。"
"你的口供,是自己说的,还是打出来的?"
武兰珍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大人!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熬不过夹棍才胡说的!小的根本不认得什么王三!"
堂上一片死寂。
曾国藩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堂下跪着的人,堂上站着的人,都看着他。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强忍着眩晕的动作。
"把他带下去。"他说,"不许再打。"
武兰珍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胡说了!"
薛福成上前一步:"中堂,这样一来,'迷拐'二字,就全落空了。"
"不是落空。"曾国藩说,"是本来就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面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天津的士绅来了几十个,站在院里等消息。为首的那个廪生李老先生也在。
曾国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诸位。武兰珍的供词是刑讯逼出来的,不足为凭。仁慈堂三十七具尸首,本爵逐一验过,眼珠俱在,胸腹完好,并无剖挖之迹。所谓挖眼剖心,是谣言。"
院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
"中堂是不是受了洋人的银子?"
"我亲眼看见的!"
李老先生冲出来,跪在阶下,整个人都在发抖:"中堂!中堂明鉴!天津丢了上百个孩子,这是假的吗?我的孙女去年就没了!难道也是假的?"
曾国藩走下台阶,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孩子丢了是真的。"他说,"可孩子丢了,和洋人挖眼剖心,是两回事。丢了的孩子,我要天津县一个一个查,查到哪儿算哪儿。可我不能因为孩子丢了,就说洋人挖了眼睛——因为洋人没有挖。"
老人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中堂。"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句,"您……您是替谁说话?"
曾国藩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觉得有一把刀从胸口插进去,慢慢搅了一下。
"我替大清说话。"他说。
院外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一块砖头砸在阶石上,碎成两半,弹起来,擦过曾国藩的袍角。
亲兵拔刀。曾国藩喝住:"收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对着院外黑压压的人头,提高了声音:
"天津的父老听着!我曾国藩今年五十九岁,两眼一瞎一花,活不了几年了。我若说一句假话,图的是什么?我若顺着你们说洋人挖眼剖心,你们今天就要放鞭炮送我出城;我说了实话,你们今天就要骂我汉奸。可我还是要把实话说出来——因为没有那回事!"
"孩子的死,是瘟疫。孩子的埋,是草率。你们的怕,是真的。可你们怕的东西,是假的!"
他的声音嘶哑了,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用手帕接住,塞进袖子里。
院外安静了。不是服气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之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尖细,像刀子:
"曾剃头,你杀了我们天津人,还要说我们没有冤!"
曾国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太阳晒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