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工具真的被 AI 替代了吗?

今天上午，Anthropic 推出了新的设计工具 Claude Design。消息一出来，很多人立刻开始讨论，设计工具是不是要被 AI 端掉了。连 Figma 这样的经典设计工具，股价都应声下跌。这样的场面看起来很像又一次「某个行业被替代」的时刻。

Anthropic 是一家做 AI 模型和工具的公司，Claude Design 是它推出的一类可直接生成并继续修改网页、界面原型等内容的功能。

但我今天上午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个判断。我更想知道，这类工具到底把设计往前推到了哪一步。

我没有直接用 Anthropic 的产品，因为这家公司目前对我们不太友好。我去试的是 Codex 昨晚刚更新出来的互动网页设计功能。我甚至觉得，这功能本身都像是 OpenAI 团队 自己连夜写出来的。

Codex 是 OpenAI 开发的，可以用于本地操作复杂的工程文件，甚至操作本地应用的一个 AI 工具，背后的模型就是 ChatGPT。

OpenAI 是一家做 AI 模型和工具的公司，ChatGPT 是它开发的一个对话式 AI 模型。

为了看清它到底能力如何，我拿自己之前做过的作业管理系统做了一次重构。

这次操作的第一步，是先让 AI 基于我现有的系统生成一个纯前端页面，把所有后端逻辑都藏起来。这里说的纯前端，不是做一个能真实跑业务的系统，而是先把网页展示和操作流程搭起来，让按钮能按、页面能跳转、主要交互能完成。我要的是一个可以被继续改造的界面骨架。

等这套前端出来以后，我把 HTML、CSS 和 JS 文件一起打包，发给了 AI Studio。原因很简单，我觉得谷歌的 AI Studio 审美确实很在线，所以我想让它基于现有代码，重新给我设计一套更现代、更漂亮的系统。

AI Studio 是谷歌提供的 AI 使用界面，可以让人直接把文本、代码等材料交给模型处理。

AI 想了几分钟，给出了一套很好看的方案。问题也立刻暴露出来了：好看是好看，但很多功能没了。不过这一步对我来说仍然有价值，因为它至少把风格先跑出来了。我在 AI Studio 里继续微调了一些元素，然后把整套代码下载回本地仓库。

接下来，我再让本地 AI 去接这套文件，模仿它已经跑出来的视觉风格，把我本地的前端展示方式改过去。同时我明确要求它不能改动我已有的测试。

这里的测试，说白了就是让程序模拟人去操作整个网页，检查哪里会出问题。我要守住测试，是因为在线 AI 虽然把界面做漂亮了，却顺手搞掉了不少功能；而我需要本地 AI 把这些功能一点点补回来，在合适的位置重新设计按钮和操作逻辑，同时保证原有行为不变。

整套流程走下来，效果确实非常出众。

网页截图

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设计工具并没有被 AI 替代，它只是被整体升级了。

原因很简单。AI 现在确实能做交互式修改，这和以前那种「你输入一段提示词，它直接吐一张图」完全不是一回事。它可以读设计规范，读品牌材料，读你之前沉淀下来的知识，然后把这些东西一起揉进一个界面里。等页面出来之后，你还可以直接点选页面元素，留下 comments，让它针对某个局部继续改。这个效率当然高得多。

可问题也同样明显。桌面端效果往往不错，一旦缩到移动端窗口，很多细节立刻就乱了。更麻烦的是，它并不真的理解你要怎样「升级」一个系统。

我这次让它改的是一个原来很简陋的作业管理系统，可它仍然需要我反复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改。

我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它能从零出发，自己构建一个漂亮、现代、逻辑也成立的页面。

它能把页面修得更好看，却还不太会替你决定什么才是好的交互，什么才是用户不看说明书也能立刻明白的使用方法。这些地方，到最后还是得靠人去一点点抠。

换句话说，AI 替掉的主要是那些繁琐、细碎、重复的设计劳动，而不是设计师对人的理解。设计师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把界面画漂亮，而是知道人会在什么地方困惑，会在哪一步停住，会怎样理解一个按钮，会不会愿意继续往下走。

审美和经验，尤其是与人打交道积累出来的经验，到现在仍然没有被替掉。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网页在这件事里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网页本来就是最快的原型形式之一。

我认识一些做 AI 教育的朋友，他们让学生短时间里做出来的产品，大多数就是网页。

原因很简单。网页有成熟现成的技术套件，流程清楚，托管成本也低，网上甚至有大量免费服务可以直接托管。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的很多应用功能，其实一个网页就已经能承载。

也正因为这样，这一轮 AI 设计和 AI 开发能力，最先大规模落在网页上，并不奇怪。

而一旦网页和应用的制作门槛都被继续拉低，后面变的就不只是设计流程了，还有应用分发这件事本身。

最近我把自己开发的两个应用上架到 App Store 之后，有人提醒我，现在的 AI 让做一个应用或网站几乎变成了零门槛，但真正变难的反而是推广。我觉得这个提醒很重要，但我们得思考这个问题的另一个侧面，在 AI 时代，人真的还需要去分发自己开发的应用吗？

如果你的目标是让应用尽可能获得更多下载，再把下载量变成收益，那你默认的其实是一件事：这个应用必须尽量满足大部分人的共性需求。但这恰恰和我对 AI 时代的理解不一样。

我一直觉得，当每个人都有能力为自己做工具时，工具的意义就不再是把所有人的差异磨平，再造一个大而全的产品去覆盖它们；工具的意义会越来越转向那些细小、特殊、原本根本不值得被大公司服务的需求。

所以以后评价一个应用好不好，未必先看它被多少人下载，而更该看它能不能深刻地服务某一种具体而特殊的需求，又能不能把这种服务做得足够好。至少在我看来，AI 先带来的不会只是「人人都能开发」，而是「人人都能把自己的小需求做成真正可用的工具」。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

当然，这也许只是一个过渡阶段。随着 AI 能力继续往上走，像今天上午 Claude Design 发布、昨天晚上 Codex 连夜补上这类能力，它的总体趋势还是会越来越明显：让每个人都能制作自己的工具，让每个人都能服务自己的需求。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平时被大众需求压住的、最私人也最独特的渴求，反而会被激发出来。到那时，世界未必会更整齐，但很可能会更繁荣，也更有意思。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担心：如果 AI 最终把每个人最细微的需求都接住了，那人与人之间会不会反而越来越难沟通，最后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小世界包起来？我觉得未必。

因为 AI 真正改变的，不只是需求被满足的方式，还有人与电脑交互的整个结构，最终会改变过往的工业或信息时代，人与人之间的交互方式。

今天上午我还让 Codex 做了另一件小事：直接填写一个 .docx 格式的表格。以前填这种东西非常烦。我一般要先把个人信息和要填的内容整理在旁边的 Markdown 文件里，然后一段段复制粘贴，还得盯着格式，整个过程机械又耗时。可这次我直接让 Codex 去操作那个 .docx 文件，它确实理解了我要填什么，也把对应内容很漂亮地放了进去。这件事本身不复杂，但它已经足够说明，很多日常工作流程里真正该被替掉的，根本不是人的判断，而是这些机械动作。

.docx 是微软 Word 文档常用的文件格式，Markdown 则是一种只用纯文字符号就能排版的轻量写作格式。

但再往下想一步，你会发现问题甚至不在 AI 会不会填表，而在于 .docx 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本身就已经很落后了。你完全可以直接发一个 JSON 文件，或者发一个网页表单，再把接口暴露给 AI，让它替人去完成这些输入和操作。到了 AI 时代，人还要自己拿鼠标点来点去、把字一个个敲进去、还要反复检查格式，这件事本身就显得越来越没有必要。

JSON 是一种让不同程序交换信息的文本格式，适合把姓名、地址、选项这类结构化内容清楚地交给系统处理。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设计工具真的被 AI 替代了吗？我觉得没有。被改变的不是「设计师这个人还要不要存在」，而是整个工具生产和交互的流程正在被重写。AI 会让界面更快生成，让原型更快成形，让很多原来机械、低效、没人真正想做的操作被整段拿掉。但真正决定产品有没有灵魂、能不能让人一眼就懂、是不是准确击中了某种具体需求的，暂时还是人。

AI 真正要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界面，而是人与电脑交互，以及人与人通过电脑交互的整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