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能总结一本书,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阅读?

AI正在让很多事情变得更快捷高效，信息也愈发唾手可得。

但效率之外，我们也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当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一本书能够被快速提炼和总结，我们还需要慢慢地读完它吗？在或多或少的技术焦虑中，我们还有没有心境去这样做？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跟几位微信人聊了聊。

jony｜微信读书 客户端开发

我的日常工作是做音视频的SDK开发，主要涉及视频的编解码、渲染以及剪辑，服务的产品主要是秒剪App。

每天上班通勤四五十分钟，总得找点事做，刷短视频是选择之一，但刷多了好像并不会在大脑中形成沉淀，所以就趁这段时间看书。

最近在看《逻辑学导论》和《未来简史》。前者是因为之前看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有一部分符号逻辑的内容看不太懂，所以就去看更基础的逻辑学。

之所以对逻辑学和哲学感兴趣，其实跟AI有很大关系。

这一轮AI的兴起主要是基于LLM（即大语言模型），我比较好奇的是，随着模型规模增大，语言竟然涌现出了智能，这说明人类的语言本身就包含智能相关的元素。我想探究一下背后的原因。

我们通常认为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而维特根斯坦认为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是事实，也就是事物在逻辑上的关系。每一个事实刚好被语言中的一个命题描述，并对应现实中的一幅逻辑图像。他也进一步认为，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书里的观点给了我一个全新视角，关于“语言中为什么会有智能”的疑问，好像一下就通了。

看《未来简史》是因为我的另一个疑问：跟AI相比，人的独特性是什么？

赫拉利在书中探讨了“人类和其他物种相比，独特性在哪里？”他的一个观点是人类会讲故事，可以通过一些虚构叙事形成大规模合作。迁移到AI时代，这个观点似乎仍然成立，不过随着AI的发展，保不准以后它也能做到。到那时候，人类的独特性又在哪里？

我读书是带着疑问去读的。当然，AI可以提供很多答案，但我没办法完全信任它，这需要分辨真假的能力。要增强判断力，就要构建一套自己的世界观，读书是帮我扩展世界观的方式之一。光读书还不行，还要经过思考、加以吸收，然后在世界观这套“地图”里增加一些角落。

还有一点，AI处理和输出信息的速度很快，但人脑的带宽是瓶颈，在成熟的脑机接口出来之前，AI还没办法直接把信息灌输到人类大脑中，我们没办法直接吸收，还是要去主动学习。

作为程序员，如果你问我“程序员会不会被AI替代”，我认为是会替代的。随着AI的发展，技术趋于平权，可能以后我们能跟AI拼的就是“意愿”和“品位”了。

意愿是“我想做什么”，它取决于人的价值观、人觉得什么有价值，而AI没办法决定自己想做什么，它只是去做；品位可能更多跟一个人的审美相关。

这些好像又都是更具有“人类独特性”的东西。读书可能就是增加人独特性的一种方式吧。还是基于书里的观点，“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而读书显然可以扩展一个人的语言和思维边界。

cindy｜微信支付 应用开发

我是微信支付的程序员，一直在做内部研发工具的建设以及组件运营工作。

大概是在22年的部门年会上，我抽中一张微信读书年卡。有天突发奇想，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每天坚持读书一小时，一开始很焦虑，读一会就要看看今天的阅读时长还差多少，但后来发现是能做到的，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这个习惯。

3月的最后一天，我读完了黄晓丹老师的《九诗心》，作者想用古典诗歌来回应时代变局，总共写了9位诗人的故事。第一篇的主人公是屈原，关于他的故事和猜想有很多，但书中的视角很独特，认为当时屈原站在环行时间和线性时间的分水岭上，过去他相信的所有事情都被打破了。

我看完感触特别深，感觉跟我们当下的处境很像。AI带来了生产方式的变革，极大提高了生产力，但最终它会走到哪里，大家都还只是猜测。

《九诗心》在最后写，真正到了选择的时刻，屈原选择和他的子民、和所有人站在一起。类比到AI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借助工具解决很多问题，但归根到底，我们要能分辨什么是好的，做这件事的意义、价值是什么，这需要我们内心的判断。不仅在工作上，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是这样的。

今年3月15号，我在公司内部的读书会上分享了一本书，叫《焦虑的人》。这本书里讲，焦虑是普遍存在的，不管你处在什么行业、什么圈层，都可能有物质上的、亲密关系上的、或内心的焦虑，没有人的人生是光滑的。

还有一点是我自己的感受，即便身处优绩主义的评价体系中，我们还是要扩宽一些人生的维度，把自己当做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这其中并不全部涉及奖惩机制，要把自己从焦虑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作为程序员，我在AI面前也会有无力感。我现在的想法，是尽量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学会驾驭AI，让它帮助我更好地工作和生活；其次我觉得，在科技变化的大背景下，更需要确定我们作为人的坐标系。从“人活着”这件事来说，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而不是未来。

而在当下，AI还没办法帮我读书，它可以帮我总结故事情节、概括角色特征，但它没办法替代我的“真听真看真感受”。

只有当我真正去阅读，才能感受到，原来我遇到的问题，几千年前有人也曾遇到过。社会在变、生产方式在变，一切都在变，但我们跟千百年前的人是能共情的。那一刻，就会有种“原来我并不孤单”的感觉。

这种感受不一定多厉害，但它是真实的，也是更有“人味”的。

raye｜微信小游戏 风控算法

我从小喜欢看书，自从有了微信读书，我就成了深度用户。最近在读的是《契诃夫短篇小说集》，另外我是马伯庸的铁粉，最近也在重读《大医》，他的书比较好理解，很多故事情节就像短视频一样，会冒出一些盲盒一样的惊喜。

“AI时代，我们是不是就不读书了？”我听到这个问题后一直在想，觉得可能是个伪命题。读不读书这件事，跟AI应该没什么关系。

如果把人群分类，肯定有人喜欢读书，也有人不喜欢。为什么加入了AI这个变量，就会导致有些人不读书了呢？对于读书的人来说，AI可以是很好的工具，读一些国外的著作时，人名是很大的阅读障碍，AI完全可以帮忙把人名信息梳理出来，只要不剧透就好；AI还可以概括书里的情节，从而吸引我们去打开这本书。

有人担心，既然已经知道了故事情节，那就没动力自己去读了。我觉得这要看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大家的目的可能五花八门、各不相同。我看书纯粹是为了好玩。如果是为了好玩，那“已经知道故事情节”和“真正自己去看这本书”之间，就没什么必然联系。就像电影《星际穿越》，每个情节我都知道，但再看还是会忍不住流泪。

读书也一样，读到某些段落，会心一笑或者捶胸顿足，这些感情都是这本书带来的，这就是读书的好玩嘛。

之前我听过一个观点，大概意思是，任何一个东西创作出来之后，它就不再完全属于创作者本身了。当你看这本书时，你看的并不只是这本书，你也在进行二次创作，微信读书里的很多划线评论，其实就是网友的二次创作。如果能跟不同的人产生想法上的碰撞，那就成了第三次创作。

我的工作主要是微信小游戏防外挂和安全漏洞扫描，现在已经跟AI结合得非常紧密了，可以借助AI做很多提效。回到读书这个话题，如果只是单纯地吸收书里的知识，那确实没有比AI更合适的工具；而如果你要加入自己的二次创作，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这个过程AI当然也可以替代，但它创作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你的，你还是得亲自去做。

而且我想，很多书是人类思想的结晶，结晶本身就已经是被压缩过的东西了，我们要做的应该是把结晶展开来，而不是再压缩一遍吧。

peipei｜微信公众号 产品运营

我是一名策略产品，主要负责公众号的社交推荐，工作中已经在用AI帮我写SQL、提取数据，过程中我学了很多关于AI的新知识，最近也在尝试用AI写看板。

跟AI互动的过程是很兴奋的，可能因为我好奇心很强，如果对一件事情感兴趣，就会花时间去研究它。在读书上也一样，我在每个阶段会有不同的阅读方向。

初中时主要读畅销书；上大学后开始接触现实主义文学；后来研究生实习时做过编辑，开始看诗歌。也是从那时起，内心隐隐在关注“死亡”这个主题，以及在死亡的对立面——“活着是为了什么”。所以最近在看拉美文学，读了《2666》和《佩德罗·巴拉莫》，这两本书都提供了一些看待死亡的视角。

在工作中，我们受AI的影响很大，我也在强行给自己留些空间，回到现实中，去思考一些其他议题。不过两者也是互相交融的，AI的氛围也可以把我从现实主义文学的情绪中拉出来，不要一直太过苦难。

大部分时候我会在周末阅读，一般是下午两点之后，把娃交给家人，找个咖啡馆沉浸式读两三个小时。一旦进入了心流，就会得到某种缓释，接下来的一周不会陷入很焦虑的状态。

我之前确实有过那种状态，就是半天都看不进去。我觉得原因是，那本书对于当下的我来说太难了，解决方法就是换一本；如果一本书连第一页都看不进去，那就不要从第一页开始看，中间随手翻一页好了。总之就是要想办法降低难度，降低打开一本书的门槛。

看书的过程中我也在思考：如果人终究会死，那接下来的人生，我要怎么过才能让自己体验感更强、更舒服？我觉得看书是方式之一，它让我能去看世界百态、看到其他人是怎么活的。

“AI时代我们还看不看书？”这个命题的准确表达，或许应该是，“既然AI可以快速概括一本书的精华，我们还要不要亲自去看书？”

借助AI，我可以快速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也可以当做一种社交谈资，保持不落伍。但如果真的对它感兴趣，肯定要亲自去看，去收获自己的体验。

因为“体验”太珍贵了，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各种各样的体验。

另外，同样是概括精华，不同的模型会给出不一样的结论，这时你要信哪个？AI可以替代技能，但是它替代不了我们的判断力。如果所有东西都是靠AI得到的，那最终也会被AI替代。回到工作中我觉得也一样，如果不去经历和观察、缺乏共情，可能也很难做出好的产品。

四个人，四种读法，但好像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AI可以快速读完一本书，但没办法替我们“经历”一本书。

那些阅读中的真实体验、感受，以及由此生长出的判断力和价值观，大概就是我们在AI时代，依然可以慢慢翻开一本书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