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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中国,千万别卖 AI 软件

为什么在中国,千万别卖 AI 软件

过去两年,我认识的很多 AI 创业者——包括我自己——都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在中国,AI 软件的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订阅制?按 API 调用计费?还是卖私有化部署的包?每次讨论到最后,大家都会从各自的角度各说各有理,然后散场,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最近终于想清楚了这个问题。
但想清楚之后,我发现我要说的东西,比”AI 软件在中国卖不动”要更残酷一些。
不是 AI 的问题。是土壤的问题。
“厚 IaaS,薄 SaaS”。
这句话在中国 IT 圈流传了至少十年。意思是:中国老板愿意花大钱买服务器、买带宽、买存储,但不愿意为软件付费。
大多数人听到这里就停了。把这句话当成文化特征接受下来,然后要么去做 IaaS,要么想办法把软件包装成硬件再卖。
但我觉得这个解释太懒了。
文化解释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切断了追问。
我不接受。
让我来解释一件看起来很矛盾的事情:中国人明明是全球最愿意为数字内容付费的人群之一。游戏皮肤、直播打赏、知识付费——这些赛道在中国跑出了全球规模。一个王者荣耀的皮肤,卖 18 块钱,中国玩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问题根本不是”付费意愿”。
问题是:什么叫”值钱”。
一个游戏皮肤值 18 块,因为那是你的身份,是你在那个社区里的存在感,是别人能看到的东西。
一套 SaaS 软件,让你的工作效率提升了 20%——这 20% 值多少钱?
说不清楚。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文化,是计量困难。
2022 年,中国企业 IT 支出结构:硬件占 57%,软件占 18%。与此同时,全球企业 IT 开支里,软件服务占比约 60%。美国 IT 产业中 SaaS 支出占比超过 7%,中国不到 3%。
为什么?
有一个特别直接的解释,我是从一份行业报告里看到的,但我觉得它说出了很多人没有说明白的东西:
服务器可以折旧,SaaS 订阅只能进费用科目。
中国的财务总监——尤其是国企、大型民企的财务总监,管理的逻辑是资产负债表,不是损益表。
你花 200 万买了一批服务器,这 200 万变成了固定资产,三年摊销,每年进 67 万的折旧。这个钱”还在”,是公司的东西。
但你花 20 万订阅一年的 SaaS,这 20 万直接进了费用,季度末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板坐在那里,看着两个方案:一个是花钱留下东西,一个是花钱什么都不剩。
你告诉我他选哪个?
更深的一层是这个:中国上市公司的平均净利润率是 5-6%,而美国是 10% 以上。利润空间小,每一笔支出都是在跟利润抢钱。
一个美国的中型企业,净利润率 12%,花 5 万美金买一套 SaaS,如果它能帮公司省出一个员工的薪资,这笔账是清晰的。
一个中国的中型企业,净利润率 5%,花 30 万人民币买一套软件,这 30 万进了费用科目,今年的利润直接少了一块——但省出来的效率,老板不一定相信能兑现。
这不是愿不愿意付钱的问题。这是在一个低利润环境里,任何不能立刻产生可见回报的支出,都是奢侈品。
还有第二刀,很少有人正面讲。
中国的人力成本,相对于美国,依然是便宜的。
在美国,一个初级行政员工的年薪大概是 4-5 万美元。如果一套 SaaS 能替代这个人做 50% 的工作,一年节省 2 万美元,那么卖 5000 美元一年的软件,ROI 是清晰的。
在中国,一个普通文员的年薪是 6 万人民币。即便一套 AI 软件完全替代他,每年能节省的钱也不过如此。那这个软件值多少钱?2 万一年?3 万一年?
然后你再算算软件公司的获客成本、服务成本、续费成本——这个生意根本不成立。
不是说 AI 不创造价值。是说在中国,这个价值的定价天花板被劳动力成本锁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 AI 创业公司的销售去谈客户,谈着谈着就会发现:对方算了一下,自己再多招两个人,比买你的软件更合算。
多招两个人,可以骂,可以随时调配,出了问题有人背锅。
你的软件,出了问题找谁?
现在讲最残酷的那个数字。
央行曾经有一份报告,里面有一组对比数据:中小企业平均寿命,中国 3 年,美国 8 年,日本 12 年。
另一组数据佐证了这件事:中国小微企业注册 3 年后,能正常经营的只剩大约三分之一。
现在你来算一道 SaaS 的数学题。
假设你卖一套年费制的 AI 软件,一年 3 万块。签了 100 个客户。
第一年,收入 300 万。不错。
第二年,你去续费。根据行业数据,中国 SaaS 的续费率普遍低于 50%——这还是状态好的时候。但更根本的问题是:这 100 个客户里,有多少到第二年还活着?按照中国中小企业的死亡率,3 年内死掉的接近一半。有些客户不是不想续费,是公司关了。
你的收入不是在流失,你的客户在字面意义上消失了。
SaaS 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是:先亏损获客,再靠续费回本,靠扩展赚钱。这个模型能跑通的前提是:客户要活着,而且活得足够久。
但中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比 SaaS 的回本周期还短。
这不是你的产品不好。
你可能会说:那就不做中小企业,去做大客户。
可以。但大客户有大客户的死法。
中国的大型企业——尤其是央国企、金融机构、政务系统——对 SaaS 有一个几乎统一的要求:私有化部署。
什么是私有化部署?就是:你把代码给我,我部署在我自己的服务器上,跟你的云端断开连接,我不按月付费,我一次性付清。
从技术角度看,这要求完全合理。金融机构、政务系统有数据安全的刚性需求,等保合规,数据驻留,这些都是真实的约束。
但从商业模式角度看,私有化部署是 SaaS 的天敌。
SaaS 的本质是什么?是你的产品持续运行,客户持续付费,你持续迭代,客户持续受益。这是一个飞轮。
私有化部署打断了这个飞轮。客户买断了,软件进了他的机房,你拿到了一次性的钱,然后——你跟这个客户的关系基本结束了。除非他遇到问题找你,那就是另一笔服务费。
更麻烦的是,私有化部署之后,你的产品迭代对他来说完全不可见。你发布了新功能,他不会自动升级,因为他的网络跟你的云端是隔绝的。要升级,要派人上门,要重新谈一笔实施费。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企业软件公司,做着做着,都变成了”软件+实施+服务”的集合体——本质上是个包工队,不是一个产品公司。
我认识一些做企业 AI 的人,他们的销售去谈客户,第一个问题十次有九次是:能不能私有化?
如果你说不行,谈判结束。
如果你说可以,你刚刚把自己的商业模式改成了一锤子买卖。
私有化是第一个坑,定制化是第二个坑。
中国大客户有另一个高度统一的需求:全家桶。
不是说他们要买你的全线产品——而是说他们希望你的产品能覆盖他们所有的需求。管客户,也要管库存。管库存,也要管财务。管财务,顺便帮我们对接一下钉钉。
每一个需求听起来都合理。但你把这些需求加在一起,你会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不是打磨一个产品,而是在为一个客户的特殊需求写定制代码。
我看过一份行业报告,里面写着很多类似的案例,比如某家 AI SaaS 公司,为头部客户投入了 40% 的研发资源做定制,最终导致产品标准化率不足 30%,无法规模化复制。后来 ChatGPT 出来了,这家公司的技术护城河一夜蒸发,客户流失率高达 60%,公司在 2023-2024 年陷入停摆。
这不是一个孤例。这是中国企业软件的标准死法之一。
定制化的逻辑是这样的:客户给钱,你做需求,每做一个需求,你距离一个标准化产品就更远一步。你的代码库越来越臃肿,维护成本越来越高,新客户来了之后发现需要大量定制才能用——因为你的产品根本不是一个通用产品,它是上一个大客户需求的堆砌。
你以为自己在做产品,其实你在做外包。
区别在哪里?做产品的每一分努力是可以积累的,客户越多,产品越好,边际成本越低。做外包的每一分努力是线性的,客户越多,需要的人越多,毛利越薄。
中国 SaaS 公司的获客成本,从 2017 年的每个客户 0.7 万,四年之内飙升到 2.6 万,翻了接近四倍。
这不只是流量贵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产品不够标准化,所以每个客户都需要大量的销售和实施资源,所以获客成本居高不下,所以毛利无法改善,所以没有钱打磨产品,所以产品继续不够标准化。
一个死循环。
现在我把数字摊开来讲。
中国 SaaS 公司的毛利率,通常在 55%-60% 之间。这个数字看起来还不错——确实,软件的毛利应该高于制造业。
但是:销售费用和研发费用加在一起,占比超过 50%。
剩下来的净利润?过去三年,行业平均净利润率几乎是负数。
你的产品每卖出去 100 块,理论上毛利有 57 块。但卖出去这 100 块,你花了超过 50 块在销售和研发上。最终进口袋的,是负的。
这个行业最头部的两家公司,用友和金蝶,一个在 2024 年预计亏损 17 亿到 19 亿,另一个从 2020 年开始连亏多年。这两家公司合计几千人的团队,几十年的行业积累,服务的是中国体量最大的一批企业客户——还是亏损。
剩下那 99% 的公司呢?
有一家叫”HR SaaS 第一股”的公司,叫北森,2023 年在港股上市,股价 29 港元。到 2025 年初,跌到了 5.8 港元。跌了 80%。
这不是市场情绪的问题。这是商业模式的问题。
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但那是传统 SaaS。AI 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对吗?
我觉得这个判断需要被严肃质疑。
AI 来了之后,中国的企业买家有两个最典型的反应:
第一个:这个能私有化部署吗?
这个问题,在 AI 时代比以前问得更频繁,因为 AI 涉及的数据更敏感。你的 AI 模型要在企业数据上做推理,这些数据包括合同、财务信息、客户资料——任何一家认真的大型企业,都不允许这些数据离开自己的机房。
私有化部署的需求,在 AI 时代不是减弱了,是加强了。
第二个:能不能帮我们把(某某具体流程)自动化?
这是一个定制化需求。每家公司的流程都不一样,每家公司的定制需求都不一样。AI 让定制的可能性更大了——反而让标准化更难了。
还有第三个问题,是问出来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个能替代我们多少人?
注意,这个问题听起来是在评估 ROI,但它实际上包含了一个假设:AI 软件的价值,要和替代人力的成本做比较。
在中国,这个比较对 AI 软件极其不利。
一个初级员工的年薪,可能是 8 万人民币。如果你的 AI 软件一年订阅费是 5 万,能替代他 80% 的工作——从纯数字上看,买软件比养人贵。
更何况,养人还有另一种价值:人是可以被骂的,是可以被追责的,是在出问题时可以站出来承担的。
软件出了问题,找谁?
还有第四个问题,我把它叫做”技术领先市场三年”的诅咒。
这个诅咒的逻辑是这样的:你做了一个技术上很领先的 AI 产品,但市场还没准备好理解它的价值,所以你得花大量时间和金钱去教育客户。等客户终于理解了,更好的技术出来了,你之前建立的优势又蒸发了。
前文提到的那家估值曾达 10 亿美元的 AI SaaS 公司,败因不是技术不够好,恰恰是技术太超前了。然后 ChatGPT 出来,技术护城河一夜蒸发,客户流失率高达 60%。
在中国做 AI 软件,这个问题比在美国更严重。原因是:中国的企业客户教育周期更长,因为他们对软件的信任本来就更低;但中国的技术迭代速度又极快,你教育完这个客户,你的产品可能已经被新模型迭代掉了。
教育成本极高,教育周期极长,技术窗口极短。
三件事同时存在。
这意味着:在中国做 AI 软件,你有两种死法。第一种是走得太慢,市场没等到你;第二种是走得太快,你把钱烧在了教育一个还不成熟的市场上,然后技术迭代让你的先发优势归零。
很多人觉得,AI 技术本身的进步会解决这些问题——模型越来越强,产品越来越好,总会有客户愿意买单。
这个逻辑不是错的,但它忽略了一件事:技术进步不能改变资产负债表的逻辑,不能改变劳动力成本的相对关系,不能让中国中小企业的寿命从 3 年变成 8 年,也不能让私有化部署的需求消失。
土壤的问题,不会因为种子变好而自动解决。
那钉钉和飞书活着,说明了什么
我必须正面处理这个反例,因为一旦我说”中国 AI 软件卖不动”,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那钉钉和飞书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很好。它刺穿了一个懒的论断。
钉钉和飞书确实是软件,确实在中国做到了很大的体量。但如果你仔细看它们的商业模式,你会发现它们不是靠”软件付费”活着的。
钉钉的底层逻辑是:它卖的不是效率,它卖的是管控。
老板买钉钉,不是因为它帮员工省时间——而是因为它给老板看到了员工的一切:打卡记录、在线状态、消息已读未读、日报周报。这是一种向下的权力工具,不是一种效率工具。
对老板来说,这个价值是完全可见的,完全可量化的。你能看到谁早退了,谁开会摸鱼了,谁工作量不饱和。这种”看见”的价值,在中国的管理文化里是有真实定价的。
飞书的路径有些不同。飞书一开始几乎是免费的,在很长时间里它是字节跳动对外的品牌展示,而不是一个商业产品。它靠字节的背书进入了一批对字节有向往的科技公司,靠文化和调性建立了一个特定群体的认同——这是品牌策略,不是 SaaS 策略。
更直白地说:钉钉和飞书都有腾讯和字节的背书,都有大厂愿意以极低价格甚至免费来铺市场的动机。它们不是靠订阅收入活着的,至少早期不是。
这个反例说明的不是”中国 SaaS 可以活”,而是说明了:在中国,嵌入人与人关系的软件可以活,纯粹提效的工具软件很难活。
钉钉嵌入了老板和员工的权力关系。飞书嵌入了一批科技公司对”字节方法论”的崇拜。
你的 AI 软件嵌入了什么关系?
如果答案是”它让用户更高效”——这个答案在中国市场大概率不够。
在讲出路之前,我需要再说一件事,因为它是整个逻辑的加速器。
有一家中国上市的 SaaS 公司,公开披露了一组数据:他们 2017 年的单个客户获取成本是 0.7 万元。到了 2020 年,这个数字变成了 2.6 万元。
四年,翻了将近四倍。
这个速度比房价涨得还快。更重要的是,房价还有限价政策,获客成本没有。
为什么获客成本会涨这么快?
表面原因是流量贵了,互联网广告的 ROI 在整个行业里下降了。这是真的,但这不是最深的原因。
最深的原因是:产品本身的自传播能力太弱。
美国最健康的 SaaS,是 PLG(产品驱动增长)模式——用户用了,觉得好,推荐给同行,形成自然增长。Slack 当年就是这么起来的,Notion 也是,Figma 也是。
这些产品之所以能自传播,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是用户发自内心想用、用了之后想让别人也用的工具。不是因为公司的活动,不是因为销售打电话,而是因为产品本身产生了口碑。
中国的企业软件,有几个做到了这一步?
很少。
因为大多数中国企业软件是”老板买来让员工用的”,不是”员工爱用所以推动老板买的”。
当产品是从上往下推的,销售是从外往内攻的,获客成本就只能靠钱砸。砸一个,得一个。停止砸钱,停止增长。
飞轮从来没有转起来。
所以从 0.7 万到 2.6 万,不是流量贵的问题,是产品没有生命力的问题。
而这两件事又互相锁死:产品没有生命力,所以要靠重销售;销售成本高了,就没有钱打磨产品;产品越来越差劲,生命力越来越弱。
又是一个死循环。
续费率:一个谁都不愿意正视的数字
有一个指标,中国 SaaS 公司很少公开谈,但它是衡量这门生意有没有未来的最直接指标。
续费率。
美国标杆 SaaS 的净收入留存率(NRR),优秀公司通常在 110%-130% 之间。意思是:去年的客户,今年不但没走,还多付了钱。飞轮在正向转。
中国 SaaS 普遍什么水平?
行业里有过一些粗糙的统计,中国 SaaS 的客户续费率能做到 70% 就算不错了。而且这 70% 里,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产品好而续费,有多少是因为换系统的迁移成本太高而续费,很难分清楚。
续费率低的后果很直接:你的生意不是在积累,而是在原地跑步。每年获取的新客户,大部分用来填补流失的老客户,真正的净增长极其有限。
更绝的是,当续费率低于一定程度,SaaS 的飞轮逻辑就从根本上崩溃了。SaaS 的底层假设是”客户越来越多,边际成本越来越低,最终实现规模效益”。但如果你每年流失 40% 的客户,你永远在起点,永远无法积累到那个规模效益的临界点。
这就是很多中国 SaaS 公司处于一种奇怪状态的原因:年年融资,年年增长,但就是年年亏损,年年看不到盈利的尽头。因为你不是在建一个越来越有价值的飞轮,你是在用融来的钱,不断地去填一个漏水的桶。
有一句话流传很广,说的是续费率低于 50% 时,SaaS 生意就变成了软件业务——客户只交了首年费,然后流失,这笔生意对公司是完全亏本的。
中国 SaaS 行业里,有多少公司一直在做这种”亏本的软件业务”,却披着 SaaS 的外衣在融资市场里讲故事?
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有答案。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我绕了这么一大圈,现在来说我真正想说的东西。
不是”中国不适合做 SaaS”。
而是:在中国,软件的价值不能被软件本身承载,它必须被关系、被服务、被某种更可见的东西承载。
这是一个土壤问题。不是种子的问题。
在美国,SaaS 活得好,有几个土壤条件:劳动力贵(所以省人力有价值),企业利润率高(所以能负担得起订阅费),中小企业寿命长(所以续费飞轮能转),合同文化强(所以订阅制的承诺有约束力)。
在中国,这几个条件大多不成立,或者成立得比较弱。
这不是在说中国不行——这是在说,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土壤里,需要不同的生长方式。
美国的苹果树,移植到中国,不一定长出来。但不代表中国的土地里不能长出别的好东西。
那怎么活
讲了这么多死法,我必须说说出路。
否则这篇文章变成了一次悲鸣,而不是一次思考。
出路一:卖结果,不卖工具。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转变。
中国客户不愿意为软件付费,但他们愿意为结果付费。
如果你卖的是”一套 AI 工具,帮你管理客户”——这个价值是模糊的,客户无法评估,付费意愿低。
如果你卖的是”我帮你谈下来 20 个客户,你按成单付钱”——这个价值是具体的,客户能看到,付费意愿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 SaaS,这更接近 AI 驱动的服务公司。但在中国市场,这个模式可能比纯 SaaS 更有生命力。
本质上是把 AI 的能力打包进服务里,而不是把 AI 的能力打包成软件卖出去。
出路二:做供给侧,不做需求侧。
美团当年为什么在百团大战里活下来?不是因为它的 C 端页面做得最好,而是因为它做了商家结算系统——一个极其不性感的后台工具,让商家能实时看账、随时提现。
这解决的是供给侧的信任问题,不是需求侧的使用问题。
AI 时代同样如此。大厂做的是面向 C 端的通用工具,或者面向大 B 的标准化平台。但它们永远不会去跑一家跨境电商的仓库,搞清楚那个老板每天具体面对什么问题;永远不会去陪一个制造业的采购总监开两个小时的会,理解他的工作流程里哪个环节最烂。
这些 domain-specific 的知识,是需要一家一家磨出来的。不是靠算力,不是靠参数量,是靠你愿不愿意蹲下来。
AI 工具是可以被复制的。但你花了两年时间积累的对某个行业的深度理解,以及因此建立的客户关系和信任——这个不能被复制。
出路三:出海。
这是最直接的答案,也是最多人已经在做的事情。
软件付费文化更成熟的市场,劳动力更贵的市场,中小企业寿命更长的市场——这些市场对 AI 软件更友好。
日本、中东、东南亚的部分市场,正在进入一个类似中国 2015-2019 年那个窗口期:数字化渗透率在快速提升,本地 SaaS 供给还不够好,愿意接受新工具的企业越来越多。
不是说出海容易。出海有出海的难——语言壁垒、本地化、支付、合规,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挑战。
但至少,土壤的问题,在那些市场是不存在的,或者没那么严重。
出路四:找到那 1% 的中国客户。
最后这个出路,是我最不确定、但也最感兴趣的一个。
中国 SaaS 的”大多数客户不付费”这个判断,是一个统计结论,不是一个普遍规律。
有一类中国客户,是愿意为软件付高价的:那些已经有过用好软件创造价值的经验的人,那些本身在做全球业务、被国际 SaaS 教育过的公司,那些创始人本人是工程师背景、天然理解软件价值的团队。
这些客户不多,但他们存在。
如果你能找到他们,深度服务他们,让他们每年付出远超订阅价的钱——你不需要百万客户,你需要的是几千个真正的 power user。
Lovable 的案例让我重新理解了这件事:ARR 做到 2 亿美金,付费用户只有 18 万,平均每个用户每年贡献超过 1000 美元。
在 AI 时代,你不需要打歼灭战,你需要打游击战。
最后说一件我觉得很多人没想清楚的事
我认识很多做 AI 创业的人,他们在谈到中国市场的时候,会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表达乐观:
“中国市场这么大,哪怕只渗透 1%,也是巨大的机会。”
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
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个思维陷阱。
市场大,不代表这个市场的土壤适合你的种子生长。中国 SaaS 市场的规模,是美国的不到十分之一,但中国的企业数量是美国的好多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家企业平均贡献的软件支出,比美国低得多——而且低很多。
不是说中国没有机会。是说,在进入中国市场之前,你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你卖的东西,能不能在中国的土壤里活?
如果你卖的是”一套订阅制的 AI 软件,帮企业提升效率”——这个东西在中国大概率活不好。不是你的产品不好,是土壤不对。
如果你卖的是”一套能帮企业看见它看不见的东西”,或者”一套能帮企业老板控制他控制不了的流程”——这可能有机会,因为这类价值在中国是有定价的。
或者,换一个土壤。去找那些劳动力贵、利润高、企业活得久的市场。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劝所有人放弃中国市场。
我是想说一件让我自己想清楚后感到解脱的事:
当你的产品卖不动,在向内归因(是不是我的产品不够好)之前,先问一个问题——
是土壤的问题,还是种子的问题?
如果是土壤,你换种子没有用。你需要换种活法。
这道理听起来简单。但我见过太多聪明的创业者,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改进种子上,没有意识到地底下的土,本来就不长这种东西。
承认这件事,需要一点勇气。
但承认之后,你才能开始做真正有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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