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篇:相亲与交友软件

接着唠。

上一篇说花钱。这篇说个更难算清账的——找对象。对，从相亲到交友软件。

相亲——介绍人上门

我堂哥，大概1990年代初相亲的。那年他二十二三岁。

介绍人是我姑的同事。有一天，我姑下班回来，跟我姑父说：“我们单位小张她表妹，人不错，要不要给咱侄子介绍一下？”我姑父说行啊。然后我姑就联系了我堂哥他妈，也就是我大娘。

大娘一听，挺高兴。说：“那约个时间见见？”

介绍人安排了一个周日下午。地点在公园门口。

那天我堂哥穿了一件白衬衫——新买的，领子挺硬。头发打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公园门口，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介绍人带了一个姑娘来了。姑娘也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介绍人说：“这是某某，这是某某。你们聊，我先走了。”然后就撤了。

俩人站在公园门口，有点尴尬。

堂哥说：“进去走走？”姑娘说：“嗯。”俩人往里走。边走边聊。聊什么？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现在干啥工作，一个月挣多少，平时喜欢干啥。标准的“摸底”话。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堂哥送她回家。路上买了根冰棍给她。姑娘接了，说了声谢谢。

回来以后，大娘问：“咋样？”堂哥说：“还行。”大娘说：“行就行，不行就再找。”堂哥说：“再聊聊吧。”

后来俩人又见了几面。看了场电影。吃了几顿饭。觉得还行。三个月以后，订婚了。一年以后，结婚了。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节奏。介绍人牵线，俩人见面试探，觉得合适就往下走。不合适就散，不拖。没啥花样。也没啥选择。你见的这个人，就是介绍人觉得“合适”的那个人。你觉得“还行”，就差不多了。

堂哥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找对象，就是碰。碰着了，就碰着了。碰不着，接着碰。也没别的办法。”

我谈恋爱那会儿，已经不兴介绍人上门了。但也不太用网络。基本是同学、朋友、同事之间发展。

我跟对象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朋友攒了个局——吃饭。饭桌上七八个人，我俩坐对面。聊了几句，觉得还行。散场以后，朋友悄悄问我：“觉得她咋样？”我说还行。朋友说：“那我跟她说说？”我说行。

然后我俩交换了手机号。开始发短信。短信发了一个多礼拜。每条短信都精打细算，不能超过70个字。有时候打了一半，字不够了，删减。删减完，再发。收到回信，得琢磨半天——她这个“哈哈”是什么意思？高兴还是敷衍？

后来约了单独吃饭。紧张。提前半小时到，点好了菜等她。她来了，坐下。我说话有点结巴。她倒是挺自然。吃了顿饭，散了。回去以后发短信：“今天挺开心的。”她回：“我也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后就是正常谈恋爱。没有花里胡哨。就吃饭、看电影、逛街。偶尔写封邮件，写得挺长。感情慢慢就处出来了。谈不上“效率高”，但也不觉得慢。

我没用过，但我看身边年轻人用。

打开一个APP。先看照片。照片满意，看资料——年龄、职业、身高、星座、兴趣。资料也满意，往右划。划过去，系统会提示：“匹配成功！”你就可以跟对方聊天了。

然后开始聊。聊几句，觉得还行，约出来见面。见面喝杯咖啡，吃个饭。觉得不合适，微信不回，拉黑。觉得还行，继续聊。同时可以跟好几个人聊。今天跟A聊几句，明天跟B聊几句，后天刷出C来。谁都可以聊，谁都可以不聊。

我有个前同事，三十出头，单身。他手机上装了三个交友软件。他给我看过一次——左划右划，速度特别快。有时候一张照片只停零点几秒，就划过去了。我说你看清了吗？他说：“看清了。不合眼缘。”我说什么叫眼缘？他说：“感觉。”我说感觉就那么零点几秒？他说：“够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每个月大概能跟三五个不同的人见面。有时候一周见两个。周一下班见一个，周四下班见另一个。有时候两个都还行，他得选择一下。有时候两个都不行，他继续划。

划了半年，见了大概二十个人。没有成的。

有一天他跟我说：“我累了。”我说累啥？他说：“每见一个都得从头聊一遍。老家哪儿的、干啥工作、平时干啥……同样的话说好多遍。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像在面试。”

我说那别划了。他说：“不划呢？万一错过呢？”然后他又打开APP，继续划。

以前相亲，介绍人先帮你筛一遍。条件差不多的才让你们见。见的人少，但每个都花了时间。见了不合适，你可能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劲？以后再调整。

现在呢？选择太多。不合适就下一个。反正还有几百个人在等你划。没有人会停下来想——是不是我太挑剔了？是不是我聊天的语气不对？因为没时间想。下一个已经在屏幕里了。随时可以划出来。

但划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头像、照片、个人简介，都差不多。见一面，聊两句，不行拉倒。谁也不欠谁。

以前谈恋爱，是你在一个人身上慢慢投入。时间、精力、感情。投入多了，就舍不得放下了。现在呢？你还没投入，就已经刷到下一个了。投入不深，所以放得也快。

我有时候想——哪个更好？

是慢一点，见的人少一点，但每见一次都认真？还是快一点，见的人多一点，但每见一个都像走流程？

说不好。各有各的难处。

但有一点我记得清楚——我堂哥那时候相亲，介绍人问他“咋样”，他说“还行”。然后他们就往下走了。不是惊心动魄的爱情，就是“还行”。然后慢慢处成家人。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会用“还行”这种词。他们要感觉，要眼缘，要“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可问题是，天天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人已经麻木了。心动阈值越来越高。到最后，谁也打动不了谁。

我前同事后来删了那三个APP。他说不找了。我说随缘吧。他说：“随缘？现在哪还有缘。缘分也得上线才有。”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但我知道，他说的“上线才有”，不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