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68202
用高中化学,读懂今年的诺贝尔奖
一、分子式一样,凭什么性质不一样?
我能清楚记得高中化学课本上的那句话:结构决定性质。
当时背得很熟,考试从没在这上面丢过分。同分异构体嘛——分子式一样,但结构不同,所以性质不同。这条逻辑严丝合缝,我甚至觉得它简单得有点多余。
后来才知道,还藏着一样东西:两个分子的分子式一样,结构式画出来也一模一样,性质却完全不同。
不是"有点像",是完全不同。一个能治病,另一个可能致畸。
这不是冷门角落。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一种叫沙利度胺的药被当孕妇止吐药卖到很多国家,商品名"反应停"。几年后,欧洲出现大批四肢短小的婴儿。事后研究指向同一件事:药物分子里有一半是它的镜像版本,而恰恰是那一半造成了伤害。
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分子式一样、谁连着谁也一样,那它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这是高中化学给我的一条直觉。
这篇分两半。前半把这道认知的坎迈过去:分子式一样、结构式也一样,性质凭什么两样。后半把这件事放回奖项史里量一量:今年的化学奖,究竟站在哪一格。
二、是我记错了,还是课本少讲了?
先把手里那张"图纸"摊开,看它到底画了什么。
化学上描述一个分子,其实是三层信息,一层比一层细:
高中讲的主战场是②。我们画结构式、判断同分异构体、推断反应产物,用的都是平面图。手性这一格,新教材里其实列进过那张分类图,但旁边标着"后续学习"——多数人没走到那儿;就算走到了,也就是一段话、一个名词,读过便划过去了。
所以不是课本讲错了——是那张平面图天生画不出这件事。在②这一层里,两个镜像分子确实是同一个东西;要分开它们,得再往下一层走。
高中那句"结构决定性质"没错。错的是我以为"结构"只有两层。
三、那多出来的一维,到底是什么?
这一层其实高中学过,只是当时没往这儿想。
甲烷是正四面体——这件事谁都背过。意思是:碳的四个键指向一个四面体的四个角,它们不在一个平面上。而平面结构式画的时候,只能把它们摊平了画在纸上;这一摊平,第三维就没了。
现在做个小实验。找一个碳,给它四个角各接一个基团。乳酸中间那个碳接的是:一个氢、一个羟基、一个甲基、一个羧基。
问:这四样东西在四面体上有几种摆法?
两种。而且这两种互为镜像,在三维里不管你怎么转、怎么翻,都合不上——只有照镜子才能重合。
还有一句要紧的:这四个基团必须互不相同。如果四个里有两个一样(比如两个氢),那转一下就对上了,不存在左右手。这个碳,就叫手性碳。

四、既然一样,为什么鼻子能分出来?
我最不服气的地方在这儿:既然熔点、沸点、密度全都一样,凭什么说它俩"不同"?
先把"一样"说到位。两个镜像分子之间:
熔点、沸点、密度、折射率——完全一样; 红外光谱、核磁共振谱——完全一样,仪器测不出任何差别; 普通的化学反应速率——一样。
原因也不神秘:它们的原子怎么连、键长键角、总能量,全都相同。而测这些的仪器本身"不认左右",自然分不出来。
唯一能直接量出来的差别,是让偏振光旋转的方向相反——一个左旋,一个右旋。这就是巴斯德当年发现的那个现象,也是"左旋/右旋"这个叫法的由来。
可差别一旦碰上同样认左右的对手,就会炸开:
我找不到比这更直观的例子了,所以去厨房找了:
香芹酮,分子式 C₁₀H₁₄O,一个分子,两个镜像。
R-(−)-香芹酮 → 留兰香,就是口香糖里那股清凉的薄荷味; S-(+)-香芹酮 → 葛缕子,黑麦面包里那股辛香。
沸点一样,密度一样,溶解度一样。可它们闻起来是两种东西。你的鼻子里是手性受体,它一秒就分出来,比任何仪器都快。

当然,不是所有对映体的气味都不同,人能闻出差别的是少数。
还有一样东西也分不出来:化学方程式
写到这里我以为已经到头了。后来才发现,分不出左右手的,还有一个我们最熟悉的东西——方程式。
我一直有个直觉:化学方程式是唯一的。反应物是什么、条件是什么、生成什么,写下来就是一串确定的符号,没什么含糊余地。
这个直觉对了一半。方程式唯一的是"原子怎么连";它管不了"连好的分子,在空间里朝哪边拐"。
所以同一对镜像分子,分子式一样、平面结构式一样、写成反应式也还是同一行字。一行字背后,站着两个真实存在的化合物。

要分开它们,得把省掉的信息补回去:在产物名后面标 (+)/(−) 或 R/S;把催化剂写在箭头上(常带着"98% ee"这样的选择性数字);或者干脆用楔形键、虚线键画成立体结构式。补上之后,两行字就不一样了。
不是方程式不唯一,是中学那种简写,省掉了一半的信息。
一个你手边就有的证据:药名里那个"左"字
你可能早就见过这件事,只是没跟化学连起来——药名里的"左"。
左氧氟沙星,是氧氟沙星的左旋体。氧氟沙星本身是左右各半的混合物,把没有活性的那一半去掉、只留一只手,就是左氧氟沙星,抗菌活性大约是原来的两倍。左西替利嗪(抗过敏药)之于西替利嗪,也是同一个道理。
名字里那个字不是品牌,是在告诉你:这一片药,拿到的是两只手里的哪一只。
那它俩到底算一种物质,还是两种?
写到这儿,最要紧的问题还没答:这两个镜像,到底算一种物质,还是两种?
答案是:两种。分界线只有一条——你用来量的东西,认不认左右。不认左右的量法(熔点、沸点、密度、光谱),量出来完全一样;认左右的量法,从旋光到酶和受体,量出来是两个东西。化学界还发了各自的登记号:CAS 号,一个物质一个号,绝不共用。香芹酮的两个镜像,一个是 6485-40-1,一个是 2244-16-8——行政上,早就当两种物质在管了。

还有一层反转:把两者等量混在一起,得到的又是第三种东西——外消旋体,不旋光,熔点和性质都变了。酒石酸就是现成的例子:两个镜像的熔点都在 170 摄氏度上下,等量混成的外消旋体(旧称"葡萄酸")却是 206 摄氏度。1820 年代,人们从酿酒桶壁的酒石里分离出这种成分相同、脾气却不同的酸,谁也解释不了;谜底到 1848 年才被巴斯德揭开——它不是新东西,是一半左旋、一半右旋的酒石酸。
五、那么,今年的诺奖到底做了什么?
到这里,手性是什么已经讲清了。可这只是一道描述题。真正难的是另一道:怎么造出它来?
事情要回到 1953 年。英国物理学家查尔斯·弗兰克在一篇纯理论的论文里,把这道题拆成三个条件:
要有手性催化剂,反应本身不对称; 一种镜像的生成被加强,另一种被压制; 反应的产物能造出催化剂自己——这叫自催化,会让一种镜像指数级增长。
三条凑齐,同手性就能自发出现。此后四十年,没人能在真实体系里把这张清单变成化学品。今年这两位,一个捡起了第二条,一个补上了第三条。
他们是:亨利·卡甘(Henri Kagan),法国人,巴黎-萨克雷大学荣休教授;硖合宪三(Kenso Soai),日本人,东京理科大学名誉教授。10 月 7 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今年的化学奖授给他们,获奖理由是"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奖金 1200 万瑞典克朗,两人平分。
两个数字顺带一说:卡甘 95 岁,是诺贝尔化学奖史上第二年长的得主;硖合宪三 76 岁,是日本第 10 位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卡甘的杠杆(1986)
当时大家都按一条"老实账"办事:催化剂里放多少左边的料,产品里就出多少左手。想要 90% 的左手产品?那催化剂得先有 90% 的左手料。
卡甘盯着催化剂本身看,发现账不能这么算。
催化剂分子干活时,要同时抓住两个手性小零件。手上的零件一左一右混着,随机两两配对,就凑出三种组合:左左、左右、右右。关键的意外在这儿——"左右"那一组,两个零件方向相反、互相别着劲,几乎干不了活。
于是:投 75 左 + 25 右,随机配出左左约 56、左右约 38、右右约 6;干活的只有 56 : 6,约 9 : 1。
投 3 : 1 的料,出 9 : 1 的货。产品里的左手压倒多数,比投进去的比例夸张得多。这就是"非线性效应"——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而是往上翘的一条曲线。1986 年,他一次报了三个这样的反应。

硖合的雪球(1995/2003)
光有杠杆还不够。弗兰克清单里最难的一条是:让产物反过来当反应自己的催化剂,也就是"业绩越好,招来的资源越多,然后业绩更好"。
硖合在这条路上跑了很久。1995 年他找到 5-嘧啶基烷醇能自催化,起始只要 2% 的偏向,反应结束能到 87%。还差一口气——不够纯。
又磕了八年。2003 年,他拿出一个反应:起点几乎完全随机,产物自己催化自己,反复补料之后,单一镜像占比超过 99.5%,最高能到 99.99%。除生命本身,此前没有任何人做到过。

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换一遍重做,赢的可能就是另一只手。哪只手胜出,取决于反应开头那点纯粹的偶然。这正是它被当作生命起源线索的原因——生命当初选中左手,也许并没有什么必然道理,就是先到先得、赢家通吃。
六、这条线,在化学奖里出现过几次?
今年的诺奖委员会在自己的科普材料里点了一句:这个领域的先驱,拿过 2001 年和 2021 年的化学奖。往前再追,还能追到更早。
一条线拉了一百二十四年,中间隔过七十多年。这不是某一年突然热起来的题目,是化学最老的那批问题之一。
而卡甘这个名字,2001 年其实差一点就上榜了。
那一年的 1 月,以色列的沃尔夫化学奖同时授给三个人:卡甘、野依良治、夏普莱斯。同年 10 月,诺贝尔化学奖也给了不对称催化,得主是诺尔斯、野依良治、夏普莱斯——野依和夏普莱斯都在,卡甘不在。
法国学界当年反应很大,时任法国科研部长致信诺贝尔基金会抗议,《自然》报道了这场争议。卡甘当时在伦敦,面对学生只自嘲了一句:"这样挺好,起码没有记者来烦我了。"此后他四处讲学,海报上常被同行添一行字:"本该获得 2001 年诺贝尔奖的人。"
不过这里有个结构性的解释,比"阴谋论"更站得住:诺贝尔化学奖一项最多三人共享。2001 年那三个名额已经满了。他不是被顶掉,是挤不进去。
同行其实早就补过一次。野依良治获奖后的第二年设了一个"野依奖",首届就授给了卡甘。
所以有一件事得说清:这不是诺奖"补发"2001 年的旧账。2001 年那条线是"不对称催化的氢化与氧化",至今没有落在他名下。今年授的是他1986 年的另一项发现——非线性效应。方向相关,但这是两笔账。
七、有没有人把它讲错了?
这几天同题材的稿子很多,还有两个说法传得挺广,但经不起对。我把它们列在这儿。
误读一:这解释了生命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只到"可以这样发生"。硖合反应是人工体系,跟生命化学不同。它证明的是同手性能够自发产生,不是生命确实如此起源。
误读二:所有镜像分子的气味都不一样。
只有少数能被闻出来。香芹酮是能闻出来的那一类,不是通例。
最后留一个我没能问出答案的问题。
硖合那个反应,每次重做,赢的可能都是另一只手。倒向左边还是右边,取决于开头那一点纯粹的偶然。
那么,最初让天平倾斜的那点偶然,是从哪来的?
今年的奖没有回答。这道题还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