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围猎3亿人寂寞,一个“土味婚恋”APP要去IPO了

围猎3亿人寂寞,一个“土味婚恋”APP要去IPO了

作者/程默

01

李秀兰关掉直播的时候,凌晨两点。

河南周口的小镇早就睡了。她男人在隔壁打鼾,婆婆的屋里没动静,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就她这间屋子还亮着手机的光。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今晚的流水:437块。

她能分到130多。

三年前,她在村口超市收银,一个月2000块。现在光在伊对上当红娘,每月稳定五六千,好的时候破万。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豫东小镇,她是街坊邻居眼里的能人——“人家玩手机都能赚钱”。

她不知道的是,几百公里外的石家庄,一个叫张伟的快递员,第三次卸载了伊对。

三个月,两万块。连那个“女友”的面都没见过。

他发誓再也不碰这东西了。但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又拿起了手机。

因为孤独这种东西,不是卸载一个APP就能解决的。

02

李秀兰是伊对平台上19万红娘中的一个。

而伊对,这家靠她们撑起来的公司,要上市了。

4月1日,它的母公司米连科技再次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时间点像个玩笑,但数据不开玩笑:2025年营收41.22亿,利润5.19亿。从亏1600万到赚5亿,只用了两年。

一个土味的相亲App,活成了一台印钞机。

而Soul,那个号称“灵魂社交”的APP,月活是伊对的三倍多,营收不到伊对的三分之一。

股东名单很体面:小米、顺为、蓝驰、云九,连人民网旗下创投都站在它身后。

创始人的履历也很体面:任喆,哈工大硕士,待过IBM、甲骨文、德勤。标准的精英配置。

但他干的事情一点也不精英——他把中国最土的“媒婆”生意,搬到了手机上。

2018年,伊对上线。产品形态现在看来很简单:一个直播间,三个人——红娘、男嘉宾、女嘉宾。红娘负责破冰、圆场、撮合。

这套模式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破冰。

对三四线城市、30岁左右的普通人来说,“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本身就是门槛。红娘帮你把这一步做了。

2018年底,月活破百万。2020年,月活破500万。现在,月活1030万。

在流量红利见顶的时代,这样的增速堪称奇迹。

但真正让资本疯狂的,不是用户规模,而是变现效率。

2023年营收10.34亿,2024年23.73亿,2025年41.22亿。几乎每年翻倍。毛利率从43%涨到50.6%。净利润从亏1600万到赚5亿。

更关键的是,它赚钱的方式几乎反直觉。核心收入来自用户在相亲场景中的互动消费——虚拟礼物、连麦聊天、情绪陪伴。

没有大规模广告变现,也没有复杂会员体系。

文字消息三毛一条,语音三块五1分钟,解锁联系方式七块七,送一束虚拟玫瑰几块钱。每个环节都不贵,但串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套打法,让人想起当年9158和YY——那些秀场直播平台,靠着一群寂寞的男人给主播刷礼物,撑起了百亿市值。

但伊对比它们更高明:伊对不是卖“表演”,是卖“希望”。在秀场直播间里,你知道主播在表演,你也知道自己在看表演。而在伊对的直播间里,你以为自己在找对象。

这是一门“过程付费”的生意,不是“结果付费”。

区别很大。

结果付费,用户付钱是为了找到对象。找不到就会投诉、退款、流失。平台压力很大。

过程付费,用户每次付钱都得到了即时回报——一条回复、一分钟聊天、一声“谢谢哥哥”。即使最后没找到对象,你也很难说平台骗了你,因为你确实得到了服务。

至于这服务值不值那个价——那是另一回事。

这种模式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低频的“找对象”需求,转化成了高频的“社交娱乐”需求。找人结婚,一辈子就那么一两次;但聊天、刷礼物,是每天都能做的事。

用户以为自己是在为爱情付费,其实是在为陪伴付费。

而陪伴,是这个时代最贵的商品之一。

03

为什么是伊对?

因为它找到了算法够不着的地方。

而最原始、最直接的“视频见个面”解决了算法解决不了的信任难题。

陌陌和Soul的核心资产是算法——通过地理位置、兴趣标签、行为数据来匹配用户。这套逻辑在一二线城市跑得很顺,因为那里的用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能清晰地表达出来。

但在三四线城市和农村,这套逻辑失灵了。一个30岁的建筑工人,他的“兴趣标签”可能是“打牌”“喝酒”“刷快手”,他的“地理位置”可能是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用算法匹配,大概率给他推一堆跟他差不多的人,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比谁强。

算法解决不了“破冰”的问题。两个不善社交的人被匹配到一起,结果就是谁也不说话,然后双双流失。

伊对绕过算法,用人来解决这个问题。红娘的存在,让破冰变得简单。红娘会问:“兄弟,你是干啥工作的?”“妹子,你想找个啥样的?”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对于不善言辞的人来说,就是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人解决不了精准匹配的问题,但能解决“开口说话”的问题。而“开口说话”,是陌生人社交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伊对的付费转化率能做到16.5%,而行业平均水平只有8%。因为红娘不是被动地等你付费,是主动地推着你付费。她不会说“你充个会员吧”,她会说“兄弟,人家姑娘等了半天了,你送个花表个态呗”。这不是推销,这是人情世故。在下沉市场,没有人愿意在人情世故上丢面子。

04

也就是说,这套模式能跑通,靠的不是技术,是人。

伊对平台上有19.3万红娘。她们不是米连的员工,没有底薪,没有五险一金,甚至连劳动合同都没有。她们是平台的“编外销售”,靠分成吃饭。

她们白天是超市收银员、服装店导购、工厂女工、家庭主妇,晚上就化身“秀兰姐”“红娘芳芳”,在直播间里撮合素未谋面的男女。

平台对她们的管理,简单粗暴:分成。

红娘等级由月流水决定——1000以下分成20%,1000-3000分成30%,3000-8000分成40%,8000以上分成52%。

每一个等级都是一道坎,坎上面是胡萝卜。红娘们像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

平台不需要发工资,不需要交社保,只需要在微信群里发几张“今日流水冠军”的截图,就能让19万人拼命干活。

这是现代版的“计件工资”,只不过计的不是产品,是情绪。

而情绪,是最难定价的东西。

05

.

这套机制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平台的商业目标,内化成了红娘的个人动力。

红娘的收入来自礼物分成,不是撮合成功率。所以她有动力让用户多刷礼物,而不是帮用户找到对象。

这不是说红娘们坏。换你你也一样。

李秀兰讲起她成功的“方法论”还颇感自豪:破冰、引导“小哥,你看人家姑娘今天特意打扮了,赶紧送朵玫瑰破破冰啊!”小哥手指一抖,6块钱虚拟玫瑰飞了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男嘉宾往往当真。

“男人嘛,好面子。”她笑着说,“气氛到了,总归要表示一下?”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是人性。

伊对的设计者深谙此道。他们把相亲拆成了无数个小付费点:文字消息按条收费,语音视频按分钟收费,加好友要付“玫瑰”,绑CP要付更多,送礼物更是无底洞。

每一个环节都不贵——发条消息三毛,聊一分钟三块五,送朵玫瑰几块钱——但串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关键的是,这些付费点是“递进式”的。一开始是小额,用户不觉得心疼;等习惯了,再推中额;等用户已经投入了感情和时间,再推大额。

温水煮青蛙。

等你意识到自己花了多少钱的时候,你已经花了。

06

张伟就是那只青蛙。

32岁,河南安阳人,在石家庄送了五年快递。租一间房,骑一辆电动三轮,每天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

他在伊对上认识了“小雨”。23岁,石家庄本地人,做幼师,照片清秀。声音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偶尔撒个娇。

“哥,你今天送了多少件呀?”

“哥,你吃饭了没?别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张伟觉得,这就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但他很快就发现,跟小雨聊天是要花钱的。文字三毛一条,语音三块五1分钟。聊一个小时,两百多块。

小雨从不主动要礼物,但她会说:“哥,今天心情不好,要是有人送我一束花就好了。”

张伟刷了520朵玫瑰——52块。

“哥,你对我真好。我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

张伟刷了一个“永恒之心”——520块。

三个月,两万块。

他提出见面。小雨说:“亲密度还不够,平台规定到1000才能加微信。”

他又刷了两周。亲密度到了,加上微信,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账号注销了。

张伟后来在网上搜“伊对 骗局”,发现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有人在黑猫投诉上写:“被诱导刷了5万多,对方拿了钱就消失。”有人说:“聊了半年,花了14万,连面都没见过。”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遇到的可能根本不是“小雨”,而是一个叫做“代聊”的灰色职业。

代聊,就是专门在平台上跟人聊天、诱导消费的人。她们受雇于某些团队,用虚假账号“养鱼”。文字按条算钱,语音按分钟算钱,礼物按比例抽成。

这些代聊团队批量注册虚假女性账号,雇人冒充用户聊天,诱导消费。文字按条算钱,语音按分钟算钱,礼物按比例抽成。做得好的“聊天员”,一个月能赚八千多。

一位做过代聊的大学生匿名分享过:“要先建立感情,让他觉得你是真心想跟他处对象。等他上头了,你再暗示他刷礼物。如果遇到抠门的,就冷淡处理,回复越来越慢,逼他用礼物‘买’回关注。”

她最多的时候同时跟二十多个男用户聊天,一个月赚了八千多。“但后来觉得太缺德了,就不做了。那些男的真可怜,有的都四十多了,还在上面找女朋友。”

伊对平台对这种行为的态度,写在了招股书里:“我们已采取检测和过滤措施,但无法完全识别所有不当内容或非法欺诈。”

翻译成人话:我知道有问题,但我管不了。而且,这些人的流水也是我收入的一部分。

07

.

这不是伊对独有的问题。

所有做“人性生意”的平台,都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游戏让人上瘾,短视频让人沉迷,电商让人剁手。但区别在于,游戏知道自己是游戏,用户也知道自己在玩游戏。而伊对打着“相亲”的旗号,让用户以为自己在追求爱情。

这是一种“认知错位”。用户付了钱,以为自己买的是“找到对象的机会”;平台卖的是“有人陪的感觉”。

当用户发现自己被骗了,愤怒是必然的。

黑猫投诉上2500多条投诉,裁判文书网上多起诈骗案件,就是这种愤怒的证明。

但伊对不在乎。

因为它的用户增长,靠的不是口碑,是孤独。

3亿单身人口,3000万“剩男”。这些人对婚姻的渴望,比任何广告都有效。他们在线下相亲市场上被排挤、被忽视,在伊对上花几十块钱就能得到温柔和关注。

这生意,本质上是把“孤独”这个负资产,转化成了正现金流。

08

.

米连科技的招股书里,有一个数字很刺眼:98.8%的收入来自虚拟礼物和互动功能。

这意味着,这家公司不是在帮人找对象,它是在利用人找对象的愿望赚钱。

它的商业模式,天然地激励了“不成功”。如果每个用户都很快找到了对象,然后卸载APP,伊对还怎么赚钱?

这不是说伊对主观上希望用户失败。但客观上,它的激励机制确实指向了“延长用户的寻找周期”,而不是“缩短它”。

红娘的收入来自礼物流水,不是撮合成功率。代聊的收入来自聊天时长,不是见面次数。托儿的收入来自刺激消费,不是配对成功。

当平台、红娘、代聊、托儿的利益都指向“让用户停留在寻找状态”时,用户想成功,太难了。

这不是阴谋,是结构。

09

.

但历史的教训是:靠“收割”用户赚钱的生意,往往不可持续。

世纪佳缘、百合网、珍爱网,当年也是风光无限。会员费收到手软,电视节目冠名权抢得头破血流。后来被315曝光诱导消费,用户大量流失,最终从资本市场黯然退场。

陌陌也是。上市后股价长期低迷,靠直播打赏勉强撑了一阵,现在又陷入了增长瓶颈。付费用户从720万降到了350万,腰斩。

这些平台的共同命运是:用户增长期,营收快速攀升;用户触顶后,为了维持增长,开始“榨取”现有用户——提高付费点、增加诱导消费、放松内容审核。然后用户流失,加速衰退。

“上市即巅峰”,几乎是婚恋社交平台的宿命。

伊对能打破这个魔咒吗?

很难说。

它的用户盘子大概5000万到8000万,现在月活1030万,还有空间。但问题是,增长靠什么?靠自然流量和口碑传播,天花板有限。靠广告投放,成本太高。

海外市场?东南亚、中东的用户付费意愿远低于国内,350万月活只贡献了10%的收入。

AI?能优化匹配,但不能改变激励。能识别骗子,但不能改变分成。

但伊对能一直这样赚下去吗?

很难说。

它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信任。2500条投诉、大量的诈骗案件、“围猎男性”的指控,都在侵蚀用户对平台的信任。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用户会逐渐流失。

信任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建立需要数年,摧毁只需要一天。

另一个是监管。2023年出台的《互联网婚恋交友服务管理规定》,对用户实名认证、信息审核等提出了明确要求。伊对目前是“鼓励实名认证但不强制”。

如果监管要求“强制实名认证”,代聊和诈骗账号将无所遁形,平台的活跃度和流水将受到冲击。如果监管进一步要求红娘持证上岗,那19万红娘中的大部分可能无法继续。

还有更令资本担忧的:监管层是否会对直播相亲平台的打赏行为设置限额。如果这一刀落下来,伊对的核心收入模式将面临根本性冲击。

对于伊对来说,或许真正的解药,是调整商业模式——从“延长用户消费”转向“帮助用户成功”。但这条路,短期内会牺牲收入。对于一个准备IPO的公司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10

李秀兰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今晚流水不错,明天要更卖力。群里有人说下周平台要搞活动,礼物双倍积分,她得提前准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直播的时候,一个男嘉宾在屏幕那头说:“秀兰姐,我上个月在你这儿认识了一个姑娘,聊得挺好,但最近她不回我消息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她敷衍地回了一句:“行,姐帮你问问。”然后转头去招呼下一个了。

她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过来、甚至没法帮。每天几十个男嘉宾找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缘分”。又或者,她看多了一些招募平台上“代聊、五五分”的帖子,也分不清真真假假。她能做的,只是把一个人推进直播间,把另一个人拉出来,循环往复。

张伟的快递车今天又跑了一整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坐在车上抽了根烟,打开手机,看到伊对的图标,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

他想起小雨,想起那两万块钱,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屏幕说“我想你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车子,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个公园,看到一对情侣在路灯下拥抱。他看了一眼,扭过头,加速离开。

北京海淀的写字楼里,米连科技的路演材料已经准备好了。PPT上写着:“中国有近3亿单身人口,在线情感社交市场空间广阔。”

这句话是事实。

3亿单身,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孤独,每一个都渴望被看见。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也是一个巨大的责任。

就像安妮宝贝笔下写的,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陪伴是人生每一个阶段的必需品,寻找伴侣也是生命里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有需求,就有供给。

问题是,一家公司能不能既赚这个市场的钱,又对得起这些人的信任?

伊对给出的答案是:能赚钱就行。

至于信任?那是用户自己的事。

尾声

电子玫瑰不是真花。但它能开多久,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为“虚拟的芬芳”买单。

至少现在看来,买单的人,还有很多。

只是不知道,当这些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买的不是玫瑰,而是一个昂贵的气泡时,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而到那时候,李秀兰的直播间里,还会有新的“兄弟”进来,刷出新的玫瑰,说着同样的话:

“秀兰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啊?”

“你说,她是真心的吗?”

这些问题,李秀兰回答不了。她只知道,每回答一次,她就能多分几块钱。

至于真心不真心——在这个直播间里,真心是要付费的。

而付费买到的东西,从来不是真心。

(本文以上为化名)

今日头条号、百家号、财富号、雪球、企鹅号、搜狐号,本文同步在以上平台发布

往期精选

宇树的“偏科”IPO:卖得最好的机器人,为何急着补课

欠债百亿,分红26亿:君乐宝IPO是一场魏氏家族的“撤退战”?

2.3元的可乐,7.5亿县域人的“折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