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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能背出整本弗洛伊德,心理咨询最核心的东西反而更清晰了

当AI能背出整本弗洛伊德,心理咨询最核心的东西反而更清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房里,对着屏幕上的AI对话框,三秒钟之内,它给我整理出了弗洛伊德全集里关于“哀悼与忧郁”的十七处引文,还体贴地标注了德文原版、英文译版和中文三个不同译本的页码。
我得坦白,那一瞬间,我的优越感像雷峰塔一样倒掉了,还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灰。
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一位牧师。说是朋友,其实我们是同龄人,只不过他受过非常完整的高等教育,正经拿过博士学位的那种。他的日常工作,说白了有一大块就是“引经据典”——这活儿听上去跟AI有几分神似,从一个硕大无朋的文本库里,精准地摘出那么一两句能安人心神的话来。
“慌得很。”有一次他这样跟我说。那时他刚学会用AI准备讲稿,发现在这个领域,自己苦读多年的那点积累,简直像拿竹篮去跟抽水机比效率。他说这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敲着咖啡杯边缘,发出细微的、不太确定的叮叮声。
他跟我讲了一件事。
那天他去医院探访一位教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刚做完一场大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得像隔夜的稀饭。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插得歪歪扭扭的康乃馨,大概是哪位家属带来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
他坐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很自然地说起了《约伯记》里的段落。那些句子他再熟悉不过了,几乎不用动脑就能流畅地背出来,然后加以解释,就像他千百次在讲台上做过的那样。
但话说到一半,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飞蛾,扑啦啦地撞在他的意识上:如果让AI来做这件事,会不会更好?它引用的经文会不会更精准?它的解释会不会更周全,更无可挑剔?它会不会从教父神学到当代神学评论,给出一个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完整度?
于是他的话语出现了几秒钟的停顿。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病床上的男人大概以为是牧师在酝酿什么深奥的道理,耐心地等着。
他跟我说,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不是能力的问题。即便他再怎么苦读,也不可能在引经据典这件事上超越AI,就像短跑运动员不可能跑赢一辆跑车。如果一份工作最终可以用“精准度”和“完整度”来打分,那么人类迟早要交白卷。
但他后来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探访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弯下腰,轻轻将右手放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隔着病号服那层洗得发硬的棉布,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微颤抖。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了那个男人扎着输液针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指尖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泛着青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手心贴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缓慢而笨拙地,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
那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不长,刚好够一个人的体温抵达另一个人的手背。
AI可以整理出一万条关于苦难的经典解释。但它没有手,没有体温,不会在你面前弯下腰来,更不会在握住你的手时,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选择就这样沉默着。而这种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解释都更接近安慰本身。
我见过一位年轻人,努力的想用AI解决心理问题。每晚两点,他对着那个绝对中立、永远温和的对话框,倾诉着对人的恐惧。AI给他的建议正确得像医学院教科书,一二三四,条理分明。
但一个月后,他依然无法出门。他告诉我:“老赵,那些道理我都懂,可当我在现实里想对另一个人开口时,我发现我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对方眼神里那一瞬间的闪烁。那种不确定,AI从来没有给过我。”
他说得真对。心理咨询室里最宝贵的,向来不是漂亮的解释。而是来访者和咨询师之间,像两只刺猬在寒冬里试探着靠近时,那种笨拙、紧张、可能会互相扎伤、却又竭力想要给予对方温暖的真实互动。AI太“确定”了,它永远不会在你的话语间隙,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它更不可能在你崩溃大哭时,递给你一张沾着洗手间水渍的、皱巴巴的纸巾。
这些“不完美”,才是活着的凭据。

写在最后

写到这里,我的猫又开始闹了。
它是一只灰色的美短,体重十八斤,浑身都是结结实实的肉。此刻它正想尽一切办法,倔强地把那副沉甸甸的身子往我身上蹦。先是两只前爪搭上我的膝盖,探了探,又缩回去。然后后腿蹬了两下,像一枚发射失败的鱼雷,笨拙地滑了下去。但它绝不放弃,第三次终于得逞,整个儿翻上来,趴在我肚子上,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然后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呼噜声。
那种声音是暖的,有震动的,透过衣服和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
我忽然想,它对我而言是如此重要。我对它而言,大概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它需要我身上这块温热的地方,而我也需要它那十八斤的、沉甸甸的依赖。
AI可以生成世上所有关于猫的诗句,从波德莱尔到夏目漱石,一秒钟都不会差。但它身上没有毛,没有呼噜声,没有一个活物在另一个活物身上找到栖身之所时,那种什么都不必说的踏实。
于是我想,我们与AI的关系,或许就是这样。让它去当那个无所不知的图书馆管理员吧,而我们,负责在场,负责握手时那点笨拙的体温,负责沉默时那点尴尬的寂静,负责被一只十八斤的猫压得喘不过气时,还舍不得把它推开的、毫无道理的温柔。
毕竟,当你真正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知道的,你需要的不是一句被算法优化过的完美安慰——你需要的是另一只活人的手,带着不完美的温度,结结实实地握住你。
那只灰猫忽然在我肚子上翻了个身,抬起爪子碰了碰我敲键盘的手背。像是在说:你看,真相就是这样简单,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