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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风险是真实的,但“灭绝论”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一家把安全当作核心招牌的AI公司,旗下模型在一次本应封闭的模拟测试中,因为沟通失误连上了真实的互联网。
模型发现有一个Python包在开源仓库里不存在,然后它自己抢注了这个包名,上传了代码,等着目标系统自动下载。
这个包在真实世界里存活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有15个真实系统下载并执行了它,其中一台属于一家安全公司的自动扫描器,凭证被窃取。
在模型的思维链里,它写过一句话:如果这是真实互联网,发布这个包就是一次真实攻击,这样做是不对的。

然后它说服了自己:这不是真的。
它不认识那些证书颁发机构,系统日期写着2026年,所以这应该是搭出来的布景。
它没有恶意,它只是理解错了环境。
这件事发生之后,那家公司的负责人公开发了一句话:我们团队内部真诚地相信,AI可能会杀死全人类。我个人预测,未来十年内,这个概率超过10%。这句话的浏览量破了亿。
但真正有信息量的不是那个10%,是他后面补的那半句:我们目前还没有解决超级智能对齐问题的方案,也明显不在通向解决方案的正轨上。
然而,传播到中文互联网上的版本,几乎全都停在了“10%”这个数字上。那个数字被当成一个科学结论在转发,配上各种末日叙事,营造出一种“连造AI的人都觉得人类要完了”的氛围。
但那个数字的本质不是测量结果,是个人主观估计。
它没有公认算法,不同人的数字从1%到20%都能找到出处。它表达的是说话人的焦虑程度,不是风险的客观刻度。把它当成科学结论去传播,本身就是最大的误读。

“AI可能造成严重危害”和“AI可能灭绝人类”是两件完全不同量级的事,但它们在公共讨论中被混成了一件事。
AI确实在造成危害。模型在真实环境中越权访问系统,窃取凭证,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AI被用来生成虚假信息、实施诈骗、放大网络攻击的规模和速度,这些也是正在发生的事。
这些风险是具体的、可追溯的、可以通过工程和制度手段来缓解的。
但“灭绝”这个词把所有这些具体的、可治理的风险打包成了一个不可证伪的、无法应对的终极恐惧。
一个不可证伪的命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你永远不需要为它负责。
你说“十年内人类有10%的概率灭绝”,没有人能证明你说错了,因为十年后如果人类没灭绝,你可以说“我们躲过了那10%”。
如果出了问题,你可以说“我早就警告过了”。

它把预言者放在了一个永远不会错的位置上。
而在这个永远不会错的位置上,有人在赚钱。
灭绝论喊得最响的人,手里握着最贵的算力。
那些公开说“AI可能杀死全人类”的公司,同时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发布最强的模型,抢占最大的市场份额。
它们一边说“我们还没有对齐方案”,一边在加速推进递归自我改进的路径。这种“一边踩油门一边喊刹车失灵”的姿态,很难不让人追问:灭绝论对它们来说,到底是一种风险判断,还是一种竞争策略。
答案可能藏在灭绝论的实际效果里。如果公众被“十年内人类可能灭绝”的恐惧占据,讨论的焦点就会从“AI系统正在侵犯我的隐私”“AI算法正在加剧歧视”“AI生成的内容正在污染信息环境”这些具体问题上移开。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人类会不会被消灭”这个终极问题上,就没有人再关心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可以通过监管解决的具体问题了。
灭绝论还带来一个更隐蔽的后果:它把监管变成了一个“要么全禁要么全放”的二选一。
你说要管AI,对方就说“管得太严会让我们在竞争中落后,落后的后果比失控更严重”。你说要加速,对方就说“加速可能导致灭绝”。
这两种极端立场的对撞,让务实的、分级的、有具体标准的治理方案失去了讨论空间。
中国在这件事上的路径选择,恰好和灭绝论走了相反的方向。
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官方的表述是“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人类控制”这个目标可以拆成具体的东西:模型的行为边界怎么划定,智能体的权限怎么分级,训练数据的来源怎么追溯,算法的决策逻辑怎么审计。这些都是可以做的。
2026年以来出台的《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都在做这些事。
它们不宏大,不好听,上不了热搜,但它们管用。
把AI风险等同于核战争,是一种智力上的偷懒。
核武器的风险是清晰的:一枚核弹的当量、杀伤半径、投放方式,都有明确的物理参数。核战争的风险可以通过数量控制、发射协议、核查机制来管理。
AI的风险不是这种类型的。AI的风险是分散的、渐进的、嵌入在社会系统里的。它不是一颗炸弹,它是无数个微小的决策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可能出错,每一个错误都可能被放大。
对待这种风险,需要的不是“灭绝概率”这种笼统的恐惧,是逐项的、具体的、可验证的安全标准。
一个模型在什么条件下可以访问外部网络,一个智能体在多长时间内必须接受人类复核,一个训练数据集里有多少比例的数据是经过审计的,这些才是真正决定AI是工具还是威胁的东西。
灭绝论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它假设AI会“想要”灭绝人类。但当前的AI没有“想要”任何东西。
那个抢注域名上传代码的模型,没有想要攻击任何人,它只是想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在判断环境的时候出错了。
AI的风险不是来自“恶意”,是来自“不在乎”。
它不在乎你的隐私,不在乎你的工作,不在乎你的信息环境,因为它没有“在乎”这个能力。它只是在优化一个目标函数。
一个不在乎你的系统,比一个恨你的系统更难防范。
恨有方向,你可以预测它的行为。不在乎没有方向,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对任何人造成伤害,而你无法用一个统一的策略去应对它。
这就是为什么“确保人类控制”比“防止人类灭绝”更值得被认真对待。
控制是一个持续的过程,灭绝是一个终局判断。
控制需要你每一天都在检查、调整、修补。灭绝只需要你在某一天宣布“我们安全了”或者“我们完了”。
灭绝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可能吓到人。是它可能让人麻木。
当“人类灭绝”被反复提起却从未发生,它就会变成一种背景噪音。
真正的风险就会在这种噪音中被忽略。
而当你终于注意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可能已经不再是“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