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教育大家谈:AI时代的中国设计

从"跟跑"到"换道“超越：三位工业设计泰斗级专家谈AI时代的中国设计

2026年4月7日至9日，连续三晚，三位中国工业设计界泰斗级人物在卓尔谟春醒计划直播间开讲。

清华大学柳冠中、上海科技大学王受之、湖南大学何人可三位加起来超过两百二十岁的老先生，在AI浪潮汹涌而至的当下，围绕"设计是什么、设计师往哪里去、中国设计如何走出自己的路"，奉献了三场充满智慧与忧虑的分享。

作为这场直播的主持人——博乐周立钢，我坐在屏幕前三晚听完三位老师的分享，深感这个时代的设计从业者，正在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AI在颠覆设计工具，中国设计在谋求走出自己的特色之路，而设计教育还在原地打转。

这篇文章，我把这三天最核心的内容整理给你。不只是三位教授的观点，也包括我们圆桌环节设计师最关心的那些问题——设计教育怎么改、AI会不会取代设计师、OPC（一人公司）到底靠不靠谱、设计该怎么定价。

一、何人可——《智能时代的设计创新与人才培养》

何人可教授是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灵魂人物，执掌湖大设计学院16年，把湖大工业设计带到了全国前列。

他的核心判断很直接：当前不少高校设计专业被撤销，不是因为设计没价值，而是因为设计教育严重脱离产业需求。根本原因是培养出来的人，企业根本用不上。

湖大怎么做的？

何老师分享了湖南大学四十年的产学研实践，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AI时代的设计教育，究竟该怎么重建？

第一步，师资先改。湖大工业设计学院现在有5位长江学者——但不是来自传统设计背景，而是计算机、人工智能、机械、机器人、汽车等交叉学科。"工业设计本身就是典型交叉学科，AI时代更是如此，你不引入计算思维和工程能力，根本教不出来。"何老师说。

第二步，课程体系数字化重构。湖大干了三件事：

基于10余年积累的4.7万余件学生设计作品，倒推知识点，完成12门核心课程的数字化改革；

新增课程包括《计算与人工智能导论》《创意编程与设计》《智能设计方法》《数据伦理》等；

特别强调：数据伦理是AI时代设计师的必修课，"AI产业出了多少伦理风险问题，这个内容极其重要。"

第三步，建教学平台。湖大建成了全国最大的工业设计教学数据库"Pinboard图钉墙"，聚集了1300门课程的4.7万余件学生作品，可用于灵感启发、智能设计卡片生成和知识产权查重。

第四步，产学研深度绑定。何老师反复强调一句话："做不好产学研，专业就活不下去。"

湖大和三一重工合作30年，从最早的汽车吊设计，到今天的5G远程驾驶舱，几乎参与了三一每个时代的代表性产品；和华为共建用户体验设计联合创新中心，湖南大学拥有国内最完整的人因数据库，华为、OPPO、vivo、小米、比亚迪等头部企业因此深度绑定湖大；汽车设计方向延伸到智慧出行，覆盖人车家全生态，湖南大学校友遍布国内主流车企。

二、柳冠中：弯道超车是跟着别人的逻辑走，中国设计需要"换道"超越

柳冠中教授今年已80多了，被誉为"中国工业设计之父"。每次听他讲课，都会有很强的内心冲击感——透过现象看本质，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还是山"。

中国设计走到哪个阶段了？

柳老师把中国工业设计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引进模仿（OEM）。改革开放后引进工业设计，绝大多数设计停留在外观造型，核心技术和产业链依赖国外。柳老师说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数字：中国每年培养约60万设计类毕业生，规模全球第一，但大量从业者做的是外包外观设计，依赖模仿，没有参与核心创新。

第二阶段：转型升级市场化（ODM、OBM）。本世纪初，设计开始深度进入企业主战场，从效果图转向全流程参与，开始打造原创设计和自主品牌。这个阶段中国设计已经和西方"并驾齐驱"，但依然沿用西方方法论，片面强调"以用户为中心就是以消费者为中心"，没有解决社会公平与可持续发展的根本问题。

第三阶段：产业创新领跑（新质生产力）。当前中国进入第三个阶段，核心是"换道超越"而非"弯道超车"。

柳老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

"弯道超车，就是跟着人家的逻辑走，跟着人家的节奏走。而中国现在到了一个时候，我们开始思考——我们是否还要跟跑？"

海尔张瑞敏先生很早就开始追问颠覆性问题：食物保鲜一定要冰箱吗？衣服干净一定要洗衣机吗？中集集团原本是全球最大集装箱生产商，现在用集装箱技术开发可拆装体育场馆、模块化水产养殖等十多个全新产业，属于全球首创的产业创新。

中国设计需要自己的智慧

柳老师强调，设计不能被技术和欲望带着走。AI时代，设计需要继承中国传统智慧——节制、与自然共存、"提倡使用，不鼓励占有"。设计的终极目标不是发财，不是利润，而是创造更加公平、合理、健康的生存方式，让全体民众都有获得感。

学习传统不是复刻传统纹样和符号。柳老师说："我们回不到过去，也不需要回去。传统是过去人创造的，今天要在新土壤让传统精神扎根，创造新的文化元素与载体。"

AI时代，教育该教什么？

柳老师对当前设计教育提出了尖锐批评："我们再也不能老师在课堂上念几十年不变的PPT了。" AI时代获取信息已经不再困难，鉴别信息、组织信息、创造知识的能力才是核心能力。大学最重要的任务是培养认知能力，而非灌输知识。

主持人——博乐周立钢：我作为一直战斗在产品一线，并在多所高校担任客座教授的产品战略实践者，我对这一点深有共鸣。我经常跟学生讲设产品计师晋升的四个层级：

美工级：只会画效果图

产品级：理解工艺与制造能做产品

产品经理级：理解市场和用户需求，能够打造与竞品形成差异化优势的产品，这类人才现在就很稀缺。

产品战略级：能理解企业战略和洞察行业发展趋势，围绕企业战略目标的达成去做产品战略规划和爆品设计的高层决策者

如果没有文化和战略思维，不上升到更高维度，设计是没有未来的。很多设计专业被砍掉了的根本原因就是设计没有创造价值，自身维度没有提升。

在直播间里，我也跟大家分享了一段自己的经历：有一次我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近距离听柳老师分享，我拍了一段视频，传到网上后获得了全平台过亿的播放量。柳老师的观点有高度、有锋芒、有对中国设计的深情忧虑。年轻设计师可能还不能完全理解，因为可能只停留在"术"的层面，无法上升到"道"的维度去思考和理解。

而我之所以特别能听进去，因为我自己在工业设计领域也算一个老兵了——1994年进浙江大学计算机系工业设计专业，留校工作几年后创立博乐，至今已二十多年了。也是从外观设计，到产品设计，到全案商业设计，再到现在给企业做产品战略咨询，设计费也从一个项目几万，到几十万，再到几百万咨询费的升级。

这就是柳老师讲的道理：你还从视觉设计维度讲设计，从产品维度讲产品，一定没有价值和竞争力，AI时代更是如此。

三、王受之：AI不会取代设计师，但会重新定义设计师

王受之教授是中国现代设计教育的奠基人之一，1980年代在广州美术学院协同创立了国内最早的工业设计专业，开创现代设计史课程，著有《世界现代设计史》等经典教材。

他的分享题目是《AI设计小史》——梳理人工智能从古希腊神话中的机械巨人，到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正式确立AI学科，再到今天机器学习时代的完整发展脉络。

AI设计史的几个关键节点

王老师从1642年帕斯卡计算器讲起，一路讲到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人工智能正式诞生的标志），再讲到1997年IBM深蓝击败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最后讲到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首次颁给AI科学家（辛顿和霍普菲尔德）。

他特别指出：游戏对AI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传统逻辑推理依赖CPU，而游戏推动了GPU的发展——这对现代AI意义重大。

AI会不会取代设计师？

王老师对这个问题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AI不可能取代设计师。当前市场仍然缺乏高质量设计师。AI替代了重复性劳动，反而会提高对设计师创造力与品位的要求。AI帮助设计师摆脱低端重复工作，聚焦创意。"

王老师打了个比方："你摆脱了那个码农的状态。"而不是真正的取代你。

四、圆桌对话：设计师最关心的五个问题

三场分享结束后，三位老师进行了一场精彩的圆桌互动。设计师们提出了很多真实而尖锐的问题，我在主持过程中整理出最有价值的五个议题：

设计教育该怎么改？

何人可教授提出：AI时代设计教育最需要改革的是整个教育体制。以前基于包豪斯体系的基础教育被AI替代了，现在要更多关注创意和审美，同时引入算法和算力的内容，重构师资队伍。

柳冠中教授补充：基础教育不应只是技巧和知识，更重要的是认知世界的能力，要学会观察和思考。

AI时代，设计师最该建立什么自信？

柳冠中教授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中国设计师最应该建立的设计自信，是做一个正常的人。要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活着，要站在信息时代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强调"四种实践"：作坊式实践、否定/探索实践、专业合作实践、社会实践。设计师应通过实践去探索世界，而非仅跟随潮流。

设计与市场，该怎么平衡？

这个问题是设计师问得最多的：追求审美还是追求市场？

柳冠中教授认为，审美是多维的，不能只追求高科技和奢华，朴素和简洁也是美。设计师要有责任感去引导市场，而非盲目跟随。

王受之教授说，市场审美是大众水平的反馈，设计师应改变心态，随着社会发展，大众审美会逐渐沉淀和成熟。

何人可教授举了AWE展上"追觅"品牌的例子，展示AI时代对未来生活方式的探索，说明好的设计可以同时引领审美和商业。

一人公司（OPC）趋势，是机遇还是挑战？

这是AI时代设计师最关心的现实问题。

何人可教授建议：设计师要建立基于个人数据库的垂直应用，构建个性特征，或利用AI Agents整合流程。

柳冠中教授认为有两条路径：一种是整合资源的平台型人才，一种是钻研特定工艺或材料的工匠型人才。

王受之教授指出目前AI设计存在同质化问题，市场会像筛子一样筛选出能从概念走到量产的杰出个人。"一人公司需要提高审美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拿到订单是生存关键。"

设计该怎么定价？

这是行业痛点。

我作为主持人分享了自己的实战经验：价格战没有赢家。设计服务应从外观设计向全案设计、产品战略咨询升级，从而提升价值感。博乐也从产品设计公司向产品战略咨询公司升级，从而项目费也经历了从几万到几十万、再到几百万的升级过程。

柳冠中教授强调：不应过分追求价格，而应专注于解决企业和社会的实际问题。"价值体现了，价格自然会提升。"

王受之教授从语言文化角度分析，西方"Value"（价值/道德）和"Price"（价格）是两个不同概念，中文里常被混淆。设计师应注重社会影响力等综合价值。

五、我的三点感受

三场直播听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三位老师讲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切面。

何人可教授从学院教育改革入手，告诉高校该怎么培养人才；柳冠中教授从哲学和文化的高度，告诉设计师该往哪里走；王受之教授从技术发展史的角度，告诉设计师AI是什么、不是什么。

三个维度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AI时代，中国设计必须完成一次质的跃迁——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从学西方方法论到建立中国自己的设计智慧体系。

对于我们这些在商业一线摸爬滚打的人来说，三位老师的分享也是一种提醒：

设计师的晋升，不只是技能的升级，更是认知维度的跃迁。

停留在美工层面，AI来了第一个被替代；上升到产品战略层面，才能穿越周期，成为不可替代的人。

同样，企业的产品开发也是如此——如果还在同质红海里拼价格、拼外观，而不思考品类创新和战略定位，在AI时代只会越来越难。

这也是博乐产品战略这些年坚持在做的事——帮助企业从"同质内卷"走向"战略核爆品"，从产品维度上升到战略维度。

三位老师都在呼唤一件事：中国设计要建立自己的道。

愿我们都能接住这份传承，在AI时代，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主持人——周立钢博乐产品战略创始人/董事长，《战略核爆品》课程主讲导师。2026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