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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劫-曾国藩与天津教案(四)
四:事件虚与实
回到行辕,曾国藩就病倒了。
不是装的。他发了一夜的烧,说胡话,喊了两声"靖港",喊了一声"涤生惭愧",把守夜的亲兵吓得不轻。第二天早上退了烧,他还是要起来看案卷。
赵烈文把一碗粥端到榻前,劝他:"中堂,缓一日。"
"缓不得。"曾国藩撑着坐起来,"今天有三件事要办。第一,把总理衙门的照会看了;第二,跟各国领事会面;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我要给朝廷上折子。"曾国藩说,"把查出来的情形,据实奏明。"
赵烈文放下碗:"中堂,卑职有一句话,憋了两天了。"
"说。"
"中堂说了实话,天津的民心就散了。往后天津再有事,谁还信官府?"
"那依你,我说假话?"
"卑职不敢。"
"你不敢,我敢。"曾国藩说,"我可以说'确有迷拐',然后拿这个跟法国人谈,让法国人把教堂搬走,把教民管起来,天津的百姓要什么给什么。这样办,我今天出天津城,百姓要跪着送我十里。"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呢?然后法国人说,你大清的钦差大臣亲口承认我们挖眼剖心,那我们要的就不只是赔银子了——我们要兵船进大沽,我们要天津的官都撤了,我们要你皇上下罪己诏。惠甫,这个口子一开,大沽口的炮台就不是炮台了,是摆设。"
赵烈文沉默了很久,说:"那么,中堂是铁了心要负这骂名?"
"不是骂名。"曾国藩说,"是实情。天下事,总得有个人说实话。这个人我不做,谁做?李少荃做,他还年轻,做了就毁了;恭亲王做,他做的是洋务的全局,一做就塌。只有我。我这把老骨头,值几个钱。"
七月十五,各国领事来会。
来的有英国领事、美国领事、俄国领事、比利时领事,还有法国代办罗淑亚派来的参赞。法国领事丰大业死了,新领事还没到,罗淑亚在北京跟总理衙门拍桌子,天津这边由参赞出面。
会谈设在通商衙门的正厅。曾国藩穿了一身补服,坐在正中。他眼睛不好,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听见鞋跟在青砖上敲得响。
法国参赞先开口,法语说得又快又急,翻译在旁边翻:
"领事丰大业先生是法兰西帝国的代表,他被暴民打死在街头;十位修女是慈善事业的从业者,她们被暴民拖出教堂残忍杀害。这不是骚乱,这是屠杀。法兰西要求:一、将所有凶手处死;二、赔偿一切损失;三、中国政府正式道歉;四、保证今后不再发生此类事件。"
曾国藩听完,慢慢地说:"凶手,我们已经拿了。"
"拿了多少?"
"先后拿了一百多名。"
"要处死多少?"
曾国藩沉默了一下:"这要看审的结果。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杀了的,抵命。"
"二十几个法兰西公民,"参赞站起来,"至少要有二十几颗人头。"
厅里静了。曾国藩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
他知道,这就是最难的一关。天津打死的外国人,法国十三、俄国三、比利时二、英国一、意大利一,一共二十个。洋人的算法很简单:一条命抵一条命。
可是他手里的一百多个犯人,真正动手杀人的有几个?大部分是跟着起哄的,是趁火打劫的,是被人推着往前走的。天津的百姓穷,穷到卖儿卖女;洋人的事一闹,穷人的怨气就找到了出口。他杀一百个,抵不了法国人的怒;他杀二十个,抵不了天津人的恨。
"我要按律办。"他说。
"中国的律?"参赞冷笑,"中国的律能治我们法兰西的公民吗?"
曾国藩抬起头,那只还亮着的眼睛直直地看过去:"能治你,也能治我。阁下若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参赞的脸涨红了。
英国领事出来打圆场。英国人在这场案子里没有死领事,只死了一个侨民,他们的态度更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不想真打"。他说:"爵爷,我们都希望这件事尽快了结。大沽口的兵船,每天都在烧煤。一天多少钱,您知道。"
我知道,曾国藩想。你们烧的不是煤,是我的骨头。
会谈不欢而散。
送走客人,崇厚留下来,脸色发白:"中堂,洋人的意思是,非二十颗人头不可。"
"我知道。"
"中堂若不肯,他们就要——"
"地山。"曾国藩打断他,"我问你,天津的百姓,一共打死多少中国教民?"
"三十多个。"
"那些中国教民的命,洋人算不算?"
崇厚语塞。
"他们不算。"曾国藩说,"我也不指望他们算。我要的是我们自己心里有一本账:这案子里,洋人死了二十个,我们的教民死了三十多个,我们的百姓要死十六个。加起来,六十多条命。这六十多条命,压在天津一座城上头。"
"十六个?"
"十六个。"曾国藩说,"这是我定的数。"
"洋人要二十个。"
"二十个我拿不出来。"曾国藩说,"我拿得出十六个真正动过手的。剩下四个,我要拿自己去抵。"
崇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夜,曾国藩对着十六份案卷,坐到天明。
每一份案卷,都是一个名字,一段供词,一个红圈。他一个一个看,看得很慢,因为眼睛疼,也因为不忍。
头一个叫马宏亮。三十一岁,撑船的。供词上写着:五月二十三日,他在狮子林桥边,用撑船的篙子打了丰大业。有人证,有物证,他自己也认了。曾国藩看了三遍,在那个名字上画了圈。
第二个叫崔货郎,卖针线的。他承认往望海楼里扔了火把。
第三个,第四个……到第八个的时候,曾国藩停住了。
那是个十九岁的后生,叫王小六。供词说他在人群里,跟着喊了几句,后来被人推着进了仁慈堂,从里面往外扔东西。问他打人没有,他说没有;问他放火没有,他说没放,"是别人点的,我在后头"。
曾国藩把这份案卷拿起来,凑到眼前,一字一行地看。
王小六。天津县人。父早亡,母在。无兄弟。
他放下案卷,叫亲兵:"把王小六的邻居找来,我要问话。"
天亮的时候,他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说:王小六是个老实孩子,不惹事,那天是去看热闹的。
曾国藩把那支笔举起来,悬在纸上。
窗外天色发白,第一声鸟叫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上的墨滴下去,在王小六的名字旁边洇成一个黑点。
他闭上眼睛。
他想:我今年五十九了。我杀过的人,有长毛,有捻子,有无辜的,有一时糊涂的。我在长沙杀人的时候,有人说我狠;我在安庆杀人的时候,有人说我该。那时候我从来没抖过手,因为那时候我确信我杀的是乱贼。
现在这个王小六是什么?
他不是乱贼。他是一个十九岁的、被人潮卷进去的穷孩子。可他确实进了仁慈堂,确实从里面往外扔了东西。按律,这是"从犯",可以减等,可以流放。
可是洋人不认减等。洋人只认人头。
曾国藩睁开眼,把笔落下去。
一个红圈,画在王小六的名字上。
他画完,把笔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赵烈文进来的时候,看见中堂坐在晨光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桌上是十六个红圈。
"中堂……"
"惠甫。"曾国藩说,"你替我记一笔。今天,七月十九,我定了十六个人的死罪。其中有三个,我明知他们罪不至死。"
"中堂为何还要画圈?"
"因为不画这三个,洋人就要二十个;画了这三个,我只要十六个。"曾国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惠甫,你算过没有?三换四。我用三条冤魂,换四条活命。"
赵烈文伏地大哭。
曾国藩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