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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劫-曾国藩与天津教案(五)

津门劫-曾国藩与天津教案(五)

五:庙堂之上,黎民之下

七月下旬,北京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天津。

曾国藩每天在行辕里接到的,除了各国的照会,就是京里的"清议"。军机处的抄件、同乡的私信、门生的规劝,堆了半张桌子。

倭仁的折子最狠。这位理学名臣、同治帝的师傅,在折子里写:

天津之民,激于义愤,非为乱也。今若杀民以谢夷,是率天下而为夷狄之臣妾也。民心一失,不可复收……

李鸿藻的折子更直白:"曾国藩素称忠荩,此举何以对天下?"

还有湖南来的信。长沙的士绅联名写信,把话说得极难听。有几个老翰林在信里写:"涤生自毁长城,湘人耻与为伍。"

最让曾国藩难受的一封信,是他弟弟曾国荃写来的。

曾国荃在湘乡老家,信里只有三行字:

兄长此番在天津,声名扫地。湖南会馆的匾额,兄长当年亲手题的,昨日被人摘下来砸了。弟劝兄长一句:及早抽身,勿使九泉之下无颜见祖父。

曾国藩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压在案头那方端砚底下。

他没有回信。

八月初,曾国藩的奏折到了北京。

那是一道近万言的长折,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尸首的勘验结果、武兰珍的翻供、各国的要求、他的处置办法,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折子的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

……臣等伏查,此案起衅之由,因民间讹言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群疑莫释,积忿遂深。及至查验,实无其事,而衅端已成。夫讹言之起,由于教堂收婴之滥、埋葬之草率,此则臣不能不引为自责者也。至津民聚众逞凶,焚毁教堂,殴毙官商,此则法所难宥。然其中良莠不齐,有首恶,有胁从,臣分别定拟,不敢枉纵……

恭亲王把折子捧进养心殿的时候,慈禧正在看一份广东的贡单。

她放下贡单,接过折子。看得很慢。

看到"实无其事"四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问:"曾国藩说洋人没有挖眼剖心?"

"是。"

"那天津的百姓呢?"

"拟正法十六人,军流二十五人。"

慈禧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折子放在膝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

"六爷,你觉得怎么样?"

奕䜣伏地:"臣以为,曾国藩办得极难。洋人要二十颗人头,他给了十六颗;洋人要赔一百多万,他谈到四十九万七千两;洋人要道歉,他请派崇厚出使法国。这个结果,已经是能谈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我不是问这个。"慈禧说,"我问的是,这十六个人杀得冤不冤?"

奕䜣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回太后……据曾国藩的折子,其中确有'罪不至死而勉从洋人之请'者。"

"那就是冤。"慈禧说。

殿里静了很久。

慈禧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六爷,我告诉你一句话。这十六个人的命,买的不是洋人的欢心,买的是大清的喘息。"

"太后圣明。"

"曾国藩替我背了这个。天下人骂他,骂的是他;我在这宫里,一个字都听不见。"慈禧说,"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他要崇厚出使,准;他要撤张光藻、刘杰的职,准;他要银子,准。他要背骂名,我也准——因为他自己要背。"

她顿了顿,又说:"传旨给他:天津善后,仍着悉心办理,不可以此自馁。朝廷深知其苦。"

"嗻。"

奕䜣退出去的时候,走到殿门口,慈禧忽然又叫住他。

"六爷。"

"臣在。"

"曾国藩今年多大?"

"五十九。"

"他还能活几年?"慈禧问。

奕䜣不敢答。

慈禧自己说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说他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一个看不见的人,替大清看路。你说,这是不是笑话?"

奕䜣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同一时间,保定。

李鸿章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只写了半页,却把自己的处境写得极透:

老师此番在津,受尽委屈。门生在外,闻之扼腕。然天下事,有是非,亦有强弱。弱国无是非,此门生在沪上三年所得也。老师今日所争者,非十六人之生死,乃大清十年之喘息。千秋之后,必有知老师者。惟门生所虑者,老师声名既隳,此后朝局,恐无人敢任事。此则门生之大忧也。

曾国藩看完,把信递给赵烈文:"少荃这封信,说得比我明白。"

他把信收进匣子里,加了锁。

"惠甫,你说,千秋之后,真有知我者吗?"

赵烈文说:"有。"

"那要等多久?"

赵烈文想了想:"总要五十年。"

曾国藩笑了:"五十年后,我都化成灰了。"

八月十九,判决下来了。

十六人处斩,二十五人流放。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革职,发往黑龙江效力赎罪。赔偿各国白银四十九万七千余两。派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为钦差大臣,赴法国道歉。望海楼教堂、仁慈堂由官府出资重建。

张光藻来行辕辞行的时候,跪在地上不起来。

他五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一边磕头一边哭:"中堂!卑职在天津两年,没有一日不谨慎。教案那天,卑职亲自去拦人,帽子都被打掉了,卑职是拼了命的啊!如今洋人说卑职'纵民',朝廷就革了卑职的职,发配黑龙江。中堂,卑职冤不冤?"

曾国藩坐在上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张光藻不冤——因为张光藻确实没有纵民。可他也知道张光藻必须走。因为洋人要中国官员的顶戴,总理衙门要给洋人这个交代。

他走下座,把张光藻扶起来。

"张太守。"他说,"你到黑龙江,一年是苦,两年是苦。你家里有几个孩子?"

张光藻哽咽着:"三个。最小的才五岁。"

"你放心走。"曾国藩说,"你的家眷,我派人送到保定,住我的宅子。孩子的束脩,从我的养廉银里出。你到了黑龙江,逢年过节写信给我,我给你回信。"

张光藻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曾国藩扶着他,忽然想起一句很旧的话,那是他年轻时读《孟子》读到的:

"张太守,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是不亦难乎'?"

张光藻抬起泪眼。

"替罪羊三个字,不好听。"曾国藩说,"可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这只羊。你做了,我记着;我做了,天下人不必记着。"

张光藻走了。

他走的那天,天津下了小雨。百姓守在路边看,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送他。只有几个旧日的衙役,凑钱给他雇了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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