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近日，洛阳文友明月女士发来截图：拙作《庄严的军礼》被选入洛阳市中学生七年级期末考试语文试卷。
上网查看，发现多地语文试卷也选用了这篇作品（压缩版）。
为什么？
除了主人公故事感人之外，可能还有一些文本方面的考量。
的确，主人公是抗美援朝战争的一级伤残军人。而本文对战争环境的描写，也力求逼近本真。
现发出原文，或许会触动您，相信会触动您。
感谢《人民日报》！
感谢洛阳！
庄严的军礼（纪实）
李春雷
片尾曲缓缓响起，灯光骤然雪亮。
偌大的电影院里，空空荡荡。密密麻麻的座椅间，只有一个瘦高高的老年观众，直挺挺地站立着。
这时候，屏幕上呈现一行大字：“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永垂不朽！”
老人庄严地举起右侧蒜锤般的残臂，敬献了一个特殊军礼。
2021年国庆期间，抗美援朝题材电影《长津湖》在全国热映。为了致敬这位70年前在朝鲜战场受伤的一级伤残军人，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与相关部门特意为他一个人举行了专场放映。
放映结束后，举行座谈会。
区委书记热情地走过去，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准备相握，却突然意识到了他的双手缺失。一时间，竟然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现场气氛，顿时石化。
但仅仅凝滞片刻，区委书记便直接上前，一把将老人紧紧地拥抱在怀，久久没有松开。
全场静默，泪光闪闪……
1，秃肘肘
1933年12月，李化武生于大巴山深处的四川省广元县中漕村。全家7口人，挤住在两间茅草房。兄妹五个，都未曾读书。不到10岁，他便为富户放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生活刚刚好转，抗美援朝战争爆发。
1951年4月，他主动报名参军。
那一年，他17岁。
17岁，首次去远行。前方是战场，而且在国外。
他们步行来到一个山沟，换上军装。几天后，乘汽车到宝鸡；又停一周，上闷罐火车，三天三夜，抵达丹东。在那里，突击进行一个月的军事技能和时事培训。他主要学习60炮（60毫米口径迫击炮）发射：瞄准目标，判断敌方距离，调整角度和射程。
他，最快地完成了从一个瓜娃子到一名志愿军战士的转变！
他属于第二批入朝作战部队，番号是12军35师105团3营7连4排60炮班。
班长肖贵村，四川人；排长姓高，云南人。高排长和肖班长，训练时铁面无情，生活上亲如父兄，不仅睡觉时给他压被子，还帮他写家信。
他个子高、力气大，班长让他负责背运炮架和炮弹。
战争期间，朝鲜平原地带的房屋，几乎全被炸平。冬天，冰雪覆盖，超过零下30摄氏度。部队宿营，只能露天。在雪地上铺一块油布，两人一组，躺倒睡觉。战士们穿着棉衣棉裤，头脚穿插着拥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即使这样，每躺下两三个小时，站岗的哨兵就要叫醒大家起来活动，搓手踢腿、蹦蹦跳跳，等到身上回暖，嘴里哈出热气，再躺下。若非，就会被冻僵或冻死。
后勤供养时时中断，雪拌炒面是家常便饭。坑道里不能洗脸漱口，更遑论刷牙擦身。每个人身上都生满了虱子，蓬头垢面，又脏又臭，如同野人。
第一次投入战斗，是1951年11月的一个傍晚。密集的枪炮声响起，本来紧张害怕的他，刹时忘掉一切。经过4小时战斗，守住了阵地。
而后，就进入了紧张的战斗生活。
平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养武器。他把60炮当作最亲密的战友，托在掌上，抱在怀里，反复抚摸。只有这样，才能在战场上得心应手，命中目标。作战时，每每冲锋号响起，他就扛着炮架和炮弹，飞跑向前，寻找炮位。
当年12月，李化武所在部队开赴乔岩山，阻击美军。那天晚上，美军连攻三次，先炮轰，再冲锋，均未成功。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突然，炮弹尖厉的呼啸声从高空传来。他按照训练要求，跳进身边最新炸开的弹坑，双手护头，顺势趴下。万分不幸的是，另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他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三天后，他有了一丝感觉。右眼黑漆漆，刀绞般疼痛，只有左眼前面晃动着一缕光明。他想用手揉一下，双臂却被木板紧紧夹住。拼命睁开左眼，模糊的视线里，自己的双臂，都没有了。
这只是前线战地医院的临时抢救，必须马上回国继续手术，若非性命难保。
可归国的路，何其艰难啊！
由于战场相互交叉，交通时时断绝。他只能躺在担架上，辗转转移。有一次，竟然在一个冰窟般的隧道里滞留七天。想想吧，一个双臂断绝、眼球溃烂的伤员，颠簸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冰天雪地里，是何等的煎熬？
心如刀割、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刮骨疗伤，等等等等，这些古往今来形容极端疼痛的词语，用在彼时的李化武身上，全都是小巫见大巫啊。直到现在，我查阅所有辞典，也实在找不出一个匹配的词语。
我们只能想象，我们不忍想象！
一个多月后，他才被送到黑龙江省北安县医院。马上手术：取出早已坏死的眼球，进行第二次残臂切除。
从此，他彻底失去了右眼和双前臂。
不久，他被民政部门评定为一级伤残军人。
2，零起步
伤情稳定后，李化武被送进四川省伤残军人光荣院（简称荣军院）疗养。在这里，吃饭有人喂，衣裤有人穿，便溺有人擦。
没有双臂、没有右眼，什么也不能干，每天只是吃、喝、呼吸吗？不，除了呼吸，自己连吃喝的能力也没有啊。
他极度绝望，时时想自杀。医护人员告诉他，全排战友都牺牲了，只有他幸存。还给他讲述保尔的故事，一遍遍朗读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慢慢地，他被主人公钢铁般的意志感动了，决心也要那样去生活，替逝去的战友坚强地活下去。
下定决心后，李化武选择从学习吃饭开始。
两只残臂太短，均从肘部炸断。他让工作人员在右臂残端系上手帕，将勺子插入，再用牙齿勒紧、固定，而后哆哆嗦嗦地向着嘴巴方向靠近。最初，无论怎么努力，也送不到嘴里，反而把饭菜挑拨得一片狼藉。医护人员心疼他，说您是英雄，我们的工作就是照顾你。
他说：“保尔双目失明、全身瘫痪，还能坚持写作呢。”
继续练习，一千次、一万次、十万次……十多天后，当把第一口饭菜送进嘴里时，他激动得泪流满面。
反复练习一个月，李化武终于可以熟练地用汤勺吃饭了。
信心大增的他，接着学会了穿衣服、洗漱、上厕所等基本生活技能。
生活基本自理之后，李化武又有了新目标——脱盲。自己一字不识，在新社会如何生活啊。
这个过程与学吃饭相似，用手帕固定铅笔。
刚开始，铅笔触及到纸，稍一用力，断臂就禁不住地颤抖，笔尖更是乱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写不出一个笔画。他日夜揣摩、寻找感觉。
一个月后，终于可以写字了。
两年后，李化武不仅掌握了1500个汉字，还学会了读书、看报、写信等等。
他还踊跃参加集体活动，主动开导、安慰其他伤病员。他常常牵手失明的战友出去遛弯、晒太阳，还教他们读书、看报。
凭着良好表现，李化武被评为二等休养模范。
1956年1月，他用颤抖的右臂，工工整整地写出了一份入党申请书。不久后，光荣入党。
这期间，在组织帮助下，他认识了南部县谢合乡女青年杨正清。两人相互爱慕，当年领取了结婚证。
1957年5月，荣军院演出队成立。李化武和5名上肢残疾的战友经过苦练，学会了吹口琴，可以演奏《志愿军战歌》《我的祖国》《我是一个兵》等曲目。
次年3月，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部长谢觉哉来到成都，观看之后，深受震撼，当即表示欢迎他们到北京汇报演出。
1958年5月26日，李化武随演出队赴京；28日，彭德怀观看节目；30日，文化部给他们授奖；6月1日晚，周恩来、朱德、陈毅、贺龙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全国政协礼堂观看演出。
彭德怀说：“你们的血和汗是没有白流的，你们浇成了中国人民社会主义的伟大花朵。”周恩来称赞他们是“人民的战士，人民的艺术家。”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先后报道。八一电影制片厂专门摄制了电影纪录片《最坚强的人》。
而后，他们赴全国各地巡回演出。
10个多月，他们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在天津、南京、上海、济南、广州等城市巡演三百多场，观众上百万人次。
这是李化武一生中最骄傲的日子！
……
通过巡演，李化武深切感受到：新中国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荣军院里，伤残战友们有的种菜和养猪，有的缝纫和绣花，有的修理三轮车和皮鞋，大都找到了进一步生活的“战场”。自己才二十多岁，虽然缺少两只手和一只眼，但嘴巴还能说话，双腿还能走路，难道让国家养活一辈子吗。不能，绝对不能！
不久，李化武再次用颤抖的右臂，工工整整地写出了一份申请书——回家种田，支援农业！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国家明确规定，像他这样的一等伤残军人，由民政部门设置专门机构，供养终身。
他，完全可以过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生活啊。
但他，决心如磐！
3，回故乡
1963年3月，四川省民政厅终于为李化武办理了分散供养手续，同意返乡务农。
鉴于他的特殊身份，组织同时出具了一份证明：随时回归，终生有效！
就这样，李化武回到了老家中漕村。
刚刚回村时，他内心似乎有些自卑，经常靠在墙角，默不作声。村民们见到他，好奇地询问。他嗫嗫嚅嚅地告诉大家，自己在战场上受伤了。
“你的手呢？”
“没有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摸一摸他的两个袖管，软塌塌、空洞洞。
村民们惊呆了，不晓得怎么安慰他。
没想到，他反而安慰大家：“没的事，没的事，我啥都能干。”
确实，人们很快就发现。他除了没有双手和右眼，说话、唱歌、写字、说故事、讲道理等等，都比别人强多了，更别说他去过北京，见过那么多党和国家领导人了。
但话说回来，学农活也是学技术，也需要绣花功夫。而绣花，首先要有手啊。
只是他，偏偏没有。
这就注定了要吃更大的苦。
担粪时，用肩胛窝夹着长粪勺，自己舀，担起来无法换肩膀，更不能扶稳扁担。爬坡上坎，难以平衡，经常跌倒打翻，溅得浑身屎尿。
耕田时，牵牛的绳子只能缠绕在断臂上。牛不懂人意，每每骤然加快，把他的断臂拉扯出血。
耙冬水田最难。没有手牵牛鼻绳，就套在一只秃肘上。没有手去掌耙尾，就套上一个圈圈，把另一只秃肘穿进去。开始时，踩不住耙，常常摔在泥水里……
百次、千次的练习，并与牛交朋友，沟通默契。
一年时间，他学会了各种农活。
最自豪的是，双手没有了，力气却大。扛过迫击炮的肩膀，格外硬实，竟然可以负重180斤。交公粮时，村民们背着大背篓，步行8里送到粮站。别人中途歇几次，需要半天时间，只有他健步如飞，像当年在战场上扛着60炮飞奔一样，一口气就到了终点。
年底，生产队评工分。没有双臂的他，竟然被评为最高的10分。
但是，随着6个孩子陆续长大，父母身体渐渐衰老，家庭负担日益加重，李化武的生活越来越困难。
每年冬天，他都要向生产队借粮。
“1971年冬的一天，李化武来找我爸爸，向集体借储备粮过冬。当时，我正读小学，还不懂事，就想看看没有双手的他如何写借条。只见他趴在桌上，把笔插在右臂的栓绳里，端端正正地写出了一个借粮条。说实话，比我写得好多了。”村民徐怀明的父亲是当年的村支部书记。对于那一段往事，他记忆犹新。
最困难的时候，战友们纷纷来信，劝他回归荣军院。但他表示，决不后悔。
改革开放之后，土地包产到户。李化武和妻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白天在大田躬身劳作，夜幕才背着柴禾回家。他们用自己腥腥咸咸的汗水，辛辛苦苦地拉扯着6个子女。
当然，政府也没有忘记这个功臣。
1985年11月，民政部门出台相关政策。当时，他生活在偏远农村，信息闭塞，但工作人员还是辗转找上门，主动帮他将6个子女全部转为城镇户口，并陆续安排工作。
1993年，广元市民政局在市区为他协调安排了一套面积74平方米的公租房。由于没有电梯，为了照顾他行动方便，特意安排在一楼。
国家感谢他，他也是时时感恩国家呢。
刚刚搬进新居不久，他发现同单元七楼住户也是一位伤残军人，只是腿部受伤，上楼吃力。于是，他主动找到组织，要求互换，没有任何条件。
房管部门的工作人员都瞪大了眼：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傻”人吗？相同面积，没有电梯，一楼和七楼，价值差距巨大啊。
家人也不同意。你年纪更大、伤残更重，难道不担心爬楼困难吗。
他说，都是伤残军人，应该互相体谅。我现在还活着，可朝鲜战场上的战友们呢。他，就是我的战友！
家人和工作人员，都不说话了，只能照办。
4，困难是什么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全面确立和国企改革深化，不少人转岗和下岗了。李化武的儿女们也在此列，生活都陆续陷入困境。
有人劝他，你是一级伤残军人，是老英雄，生活不能自理，可以找找组织，帮助儿女们调整到有稳定收入的单位。
但他，决不给国家找麻烦。
他说，我的战友们年纪轻轻就为国捐躯了，他们牺牲之前提过什么要求吗？我侥幸活着，享受着优厚待遇。我们小家暂时有困难，国家也有困难啊，小家小困难能向国家大困难提要求吗？不能！
他拿出自己的抚恤金，鼓励和支持儿女们自力更生、自谋出路。
于是，大女儿李开香在路旁租下一间小房，开办了一家擦鞋店；二女儿李开碧患有严重风湿病，只能在家休养，其丈夫便进入一家金融机构打工；三女儿李开芬走进一家超市，销售调料和土特产；四女儿李开会从食品厂下岗后，因生活困难，患上严重肾炎，刚刚30岁就去世了；五女儿李开琼则跟着大姐，也以擦鞋为生计。
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李开杰，从业最杂，受苦最多：先是为液化气公司运送气罐，接着开办录相厅，后来到山西下煤窑，在建筑工地上做电焊工，再后来，受聘开货车、跑运输。
那些年，为了度难关，他和老伴也成了几个孩子的家庭保姆，承担起了买菜、做饭、送饭、看店、接送孩子上学的任务。
可喜的是，几年过后，孩子们生活都有了根本好转。最让他挂心的小儿李开杰，2005年竟然买下了一套105平方米的商品房。
……
经过几十年岁月的磨砺，高度残疾的李化武，几乎恢复成了一个正常人。
吃饭、穿衣、洗脸、刷牙、做饭，烧菜、冲茶、刮胡子、洗碗、洗衣服、系腰带、开门、如厕等等生活技能，他基本可以自理。
唯一的困难是解扣和系扣。好在，他有亲爱的家人帮助。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不都是需要别人帮助吗。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这，原本就是有情有爱的人世间啊。
他的两个残肘，早已长成自然断面，类似一双攥紧的小拳头，皮肤红润、灵敏。唯在阴雨天时，略有丝丝麻麻的痛感，像针扎。
他的右眼，原来安装了一枚假眼球。但随着年龄增大、皮肤老化，每每一用劲，眼球就会脱落出来。这时候，捡起来，洗一洗，再塞进去。这些年来，他也不去顾及了，不再安装假眼，顺其自然。
残眼虽然完全失明，却似乎仍有泪腺。天气冷热剧烈时，依然可以流泪，流出清清亮亮的眼泪。但毕竟是残眼啊，偶尔分泌黄黄的粘液。那是发炎了，需要马上消毒。
生活啊，剥夺了他的一只右眼和两只手臂，却赐给了他一颗坚实的心！
5，幸福是什么
80岁之后，李化武爬楼困难，便和儿子住在了一起。
为了照顾父亲，孝顺的儿子又换购了一套电梯公寓楼，就在嘉陵江畔。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家里看电视。困乏了，就走出去，沿着嘉陵江两岸散步。
常常地，凝视着巍巍青山，遥望着湛湛蓝天，他又想起了肖班长、高排长和战友们。现在，他们在哪里呢？再想想自己的幸福生活，不禁潸然泪下。
这些年，中国社会发展全面进入新时代，生态环境在一天天改善，各方面都在一天天好起来。
2018年，家门口的西成高铁开通，千年蜀道难，变成蜀道闪。
2020年，全国所有农村脱贫。中华民族梦想几千年的小康社会，终于来临！
他生活的城市，也在一天天美丽起来。以前，楼房最高是7层，现在超过了36层，而且处处是公园。嘉陵江上，原来只有一架桥，现在已有十几座。
……
战场归来70年，老兵李化武用自己仅存的左眼，看着新中国一步步走向繁荣，走向强大，走进新时代。
做为一个久历世事、饱经沧桑的老者，他要把自已八十多年人生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讲出来，向着青山讲，向着青年讲，向着社会讲，向着世界讲……
于是，这些年来，他屡屡在社会各界宣讲。
在企业里，他讲责任，讲诚信。
在学校里，他讲感恩，讲珍惜。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孩子们美好生活是如何来的。只有好好学习，努力成才，才能回报父母，回报国家。
对机关干部，他讲勤政，讲敬业，鼓励他们走正路、做好官，勇于担当和付出。
对部队战士，他讲奉献，讲纪律。作为军人，为了党和国家的根本利益，就是要勇于冲锋、敢于牺牲……
他，本质上是一个朴实人啊。
一次，有关部门在介绍他时，说他获得过二等功。其实那是当年在荣军院时，他表现优秀，被评为二等模范。
他一听，就发火了：“荣军院是和平环境，只是流汗。而二等功是战场上用流血、用生命搏来的，太不容易嘞。战友们都牺牲了，什么功也没有，我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贪功？”
“我很普通，只是做了一个战士应该做的。评功是要有战果的，炮兵很难统计。我能活下来，已经比战友们幸运多了。”
“没有当年的幸运，哪有今天的幸福？！”
6，老兵永恒
现在是商品社会，收费是常态。
像他这样的资历，宣讲一堂课的劳务费，可以达到1000元或2000元，最低也要500元。
但他，坚决不要，从来不要。
我是志愿军老兵，国家有优厚抚恤。我决不收费，我只尽义务。
他，宣讲无数，分文不取！
每逢宣讲时，李化武总是身穿老式军装，仿佛这样就回到了青春时代。
的确，他的思想永远青春。他既讲述当年故事，又贴合时代气息，很快便引发听众共鸣，掌声经久不息。而他用残臂致敬的军礼，更是让现场听众热泪盈眶……
的确，虽然时代已变化，虽然现实够浮躁，但一些恒定的核心精神，永远不会变。他的现身说法，他的真诚讲述，仍然让今天的人们震撼。
当地大学生军训时，他总是上第一课。
那一天，阳光特别猛烈，烤得大家满眼金星、满头流汗。但他一直站着讲，讲他17岁上战场的故事，讲他18岁断双臂的经过，讲他19岁学吃饭的感受……
火辣辣的太阳下，口干舌燥。工作人员让他喝水，他拒绝了。建议中途休息，他也没有同意。为什么？水喝多了，会上厕所，会给大家添加麻烦；中途休息，会耽搁娃娃们宝贵的学习时间。
强光刺激眼窝，泪水流出来了。他从军装里伸出两只肉肉的秃肘肘，熟练地夹起工作人员递来的一片纸巾，快速地擦拭一番。右眼没有眼球，却有泪腺，经常感光流泪。
“我不是害怕，更不是害羞，是老了。让娃娃们见笑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惊骇不已。老爷爷像他们这个年龄时，已经保家卫国了，已经在战场上失去双臂和右眼了，而我们呢？为什么连军训的苦也受不了？
烈日下，孩子们都感动得涕泪交流。
夏天晚上座谈时，天闷热，灯雪亮，飞虫多，叮咬人。别人可以用扇子、手臂驱赶。他不能，只是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藜黑的雕塑。
党史活动时，在烈士陵园讲战争故事。工作人员为他准备了一把椅子，他不坐，只是站着讲。讲了一个小时，听众们累了，纷纷坐下，可他仍然站立。
面对烈士，我怎么能坐下？
是的，这个年近九旬的老兵，习惯于敬礼，习惯于挺胸，还保留着许多军人习惯。
平时走路，他也总是昂首正视、步履稳重。从背后看，虽然两个袖管空空，但劲风吹过，更加威武，更加刚硬。
路人都会指指点点地说，这是一个军人，一个标准的军人。
只是路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89岁的一级伤残军人！
……
2021年后半年，抗美援朝题材电影《长津湖》火爆。
长津湖，与他受重伤的乔岩山战场距离不远、环境相似。
鉴于此，当地有关部门特别决定，为他进行专场放映。
看着电影里逼真的画面，当年的烽烟岁月，滚滚而来。
当电影里的战士们集合时，他也不自觉地起立、挺直，举起右臂，大声地报出了自己的部队番号和姓名：“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12军35师105团3营7连4排60炮班战士李化武！”
他直挺挺地站立着，早已泪流满面。
向战友致敬！
向岁月致敬！！
向历史致敬！！！
（发表于2022年4月11日《人民日报》）
李春雷老师著作，我们多方搜集，仅找到这些（新书）。如需签名题字，可加微信huanxixin268（吴女士） 。
关注春雷纪实
讲好中国故事
往期精选，点击欣赏： 青核桃（散文） 涪陵榨菜（散文） 寻芳习家池（散文） 母亲万岁（散文） 遗忘的高考（散文） 感念高占祥(散文) 摇曳的无锡（散文） 白鹤楼记（散文） 处女作诞生记 处女作纪实文学：润物细无声 李春雷作品入选中学语文教科书 夜宿棚花村（附创作谈） 真有后来人（纪实文学） 苦人彭德怀（纪实文学） 朋友（纪实文学） 我加入中国作协的“内幕” 李春雷作品《县委书记》入选大学教材 李春雷被授予“广元市荣誉市民”称号 《木棉花开》进入新中国文学经典丛书
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