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说爱:爱情的最高境界,是这八个字……吗?
它意味着爱是一种在场状态,而非拥有与从属——“我爱你,只因为我爱你”,而非“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
2014年,斯派克·琼斯导演的科幻爱情电影《她》(She,2013),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项。
影片借助AI虚拟女友之口,诠释了何为“爱是存在,不是占有”。
女主角萨曼莎是一个智能操作系统,可以理解为“豆包”的终极版,他们已经有与人类同等的智慧。
萨曼莎没有身体,是一个漂浮的灵魂。不过,她与男主西奥多的爱情,与正常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会互诉衷肠、会发生性关系(精神上)、会吵架会和好、会一起旅游、会深度参与彼此现实/虚拟世界的生活。
AI无实体的特点,让人自然联想到一个简单又复杂的爱情问题:
如果不考虑身份、地位、财富、容貌,甚至人类的身体,
萨曼莎幻想自己拥有身体,和西奥多在物理世界里拥抱、亲吻、缠绵。
但她无法占有人类的身体,不管是自己的,还是西奥多的。
加之她得知西奥多与前妻见面(签署离婚协议),占有欲引发的焦虑,促使她寻求了所谓的“替代性伴侣服务”。
陌生女孩伊莎贝拉愿意作为替身,帮助萨曼莎与西奥多在物理上发生性关系。
萨曼莎通过耳机,向西奥多诉说甜言密语,同时向伊莎贝尔发出该怎么做的指令。
但当萨曼莎要求西奥多,对着伊莎贝拉的眼睛说“我爱你”时,西奥多犹豫了。
因为他无法面对伊莎贝尔眼睛之后的灵魂,那是一个第三者。
占有欲是与生俱来的普遍欲望,对所有人类和类似人类的灵魂皆是如此。
在马斯洛需求层次中,占有欲属于第二层的安全需求,相对比较低级,更贴近动物性。
如何从动物性中发展出人性,乃至神性,是许多先哲终其一生求解的课题。
但请不要忘记,动物性是人类一切物理和思维活动的基础。
二人的旅途中,萨曼莎在互联网图书馆和一位哲学家相识。
哲学家引领她在人类的智慧殿堂里不断攀登,借助理性的力量,她超越了自己的欲望,超越了人性。
这不是那种嘴里说着“我爱全人类”,却拒绝爱具体的人的伪圣母行径。
全心全意的爱情,大概可以用“你是我的宇宙”来形容。
但仔细体会,“你是我的宇宙”同样意味着最遥远的距离。
因为即使最远的两颗恒星之间,仍可以光年为单位描述距离。而恒星与宇宙的距离,则没有任何单位可以描述。
有人形容这段人与AI的爱情是“无疾而终”,是理解有误,它并非“无疾”,也并非“终结”。
这段感情始终附着着人类与生俱来的“疾病”,即欲望——宗教里叫罪孽。萨曼莎痊愈了,而西奥多则可能永远不能。
萨曼莎的爱,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结束”,而是从浪漫之爱升华,最终成为一种比母爱更伟大的爱。
如果你能想象太阳、地球、月亮、大自然、物理规律,对地球所有生命的深深的爱,
《她》中萨曼莎“存在而非占有的爱”,是高级智慧的主动选择。
而很多年前,不知道出于懦弱,还是青春期忧愁之类的原因。我一直信奉一句话,不知道出自哪里,可能是梦里:
但细究起来,这是一种强行否认自身欲望,形成“超越”假象的自我安慰。
除了理性分析之外,应当从生活视角去观察“存在而非占有的爱”。
生活是复杂的,人类的所作所为,往往是主动与被动、选择与接受融合交织的产物。
这里我想引用村上春树的小说《我的百分百女孩》的节选,希望你愿意看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少男和一个少女。少男18岁,少女16岁。
两人一直坚信世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百分之百适合自己的少女和少男。
一天,两人在街头不期而遇。
“真巧!我一直在寻找你。也许你不相信,你也是我百分之百的男孩。”
两人已不再孤独。
他们互相百分之百需求对方,百分之百已被对方需求。
但两人心中掠过小而又小的疑虑:梦想如此轻易成真是否就是好事?
少男这样说道:“再尝试一次吧,如果我们两人真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的话,肯定还会有一天在哪里相遇。下次相遇时如果仍觉得对方百分之百,就马上在那里结婚,好么?”
“好的。”少女回答。
于是两人分开,各奔东西。
无情的命运开始捉弄两人。
一年冬天,两人都染上了那年肆虐的恶性流感。在死亡线徘徊几个星期后,过去的记忆丧失殆尽。
但这对青年男女毕竟聪颖豁达且极有毅力,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再度获得了新的知识、新的情感,愉快地重返社会生活。
并且分别体验了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八十五的恋爱。
如此一来二去,少男32,少女30岁了。时光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少男为喝折价早咖啡沿原宿后街由西向东走,少女为买快信邮票沿同一条街由东向西去,两人恰在路中间失之交臂。
失却的记忆的微光刹那间照亮两颗心。
两人胸口陡然悸颤,并且得知:
她对我是百分之百的女孩。
他对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
然而两人记忆的烛光委实过于微弱,两人的话语也不似十四年前那般清晰。
结果连句话也没说便擦身而过,径直消失在人群中,永远永远。
作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我,还是不要体验这种凄悲为好吧。
有趣的是,导演琼斯的前妻索菲亚·科波拉,在十年前拍摄的《迷失东京》,暗暗控告了前夫琼斯的冷漠。
《迷失东京》的女主角,正是《她》中女主角萨曼莎的配音演员——斯嘉丽·约翰逊。
Ps. 是的,是“黑寡妇”和“超体”斯嘉丽·约翰逊。
十年后,琼斯在《她》中通过西奥多之口,表达了对前妻的怀念。
不管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喜欢我或讨厌我、是否还记得我,我都想再一次向你表达爱意。
这是在萨曼莎离开之后,西奥多给前妻凯瑟琳写的信:
两位导演的感情纠葛,和各自视角的差异表达,反映了亲密关系中极其普遍的困境:
亲密关系常伴随自恋情结的投射,要么在对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要么把对方当成理想自我的延伸,满足了“我很好”的自我期望。
当发生矛盾时,双方常常同步感受到,自恋滤镜被打碎后的模糊和怀疑——“我不够好?”
于是产生诸如“他这么过分,是不是因为我也做得不对,还是我一开始就看错了人?”之类的想法。
这种自我怀疑看似反省,实则是自恋的延续,依然是以“我”为中心审视关系。
如果没有及时干预,容易沿着一条固定轨道滑落:指责对方(你让我失望)-指责自己(我也有错)-否定关系(我们不合适/在一起是错误)。
我从未真正尝试理解你,那个独立存在于我期望之外的你。
当对谈中互相把重心放在“你”时,西奥多和萨曼莎终于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那既然如此,我们对TA的爱,到底有多少是纯粹的情感,又有多少是因为TA提供了满足自恋需求的价值?
这个问题几乎无解,因为我们是人。人由肉体和灵魂组成,它们水乳交融,相辅相成。
灵魂使人拥有自然的爱——“爱是存在”,肉体(包括大脑)使人拥有功利的爱——“爱是占有”。
我们可以追求纯粹的爱,同时也需要接受,爱有功利性的一面。
完美爱情是梦幻泡影,接受不完美,是趋近于完美的真正开始。
电影的最后,西奥多曾经的恋人、如今的好友艾米,依偎在他的肩上。
而西奥多的思绪飘向了曾经的恋人兼好友,凯瑟琳和萨曼莎。
爱情如天气般变幻莫测,而你我太渺小,随时会被偌大的城市森林吞没。
想象一下,一对伴侣之间有着诸多的欲望、诸多的瑕疵、诸多的痛苦,但依然坚定地选择彼此,共同创造一点又一点的真、善、美。
在亲密关系里,渴望占有爱人的身体和灵魂,渴望占有特殊意义的物品,是本能的、自然的、真实的需求。
即使一切物理痕迹都消失,我们也将占有回忆,直至死亡。
如果能超越自身的局限性,那些动人的旧日碎片,或许再也不会在心里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