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爱了爱情(原创 新浪博客下载)
很早以前,我读张洁的短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书中有一段极致动人的暗恋场景:女主人公钟雨静静坐在台下,隔着错落的距离、氤氲的烟雾、昏沉摇曳的灯光,还有攒动嘈杂的人头,凝望着心上人的面孔。
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总能让她心底骤然凝滞,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为了不让旁人窥见自己的心事,她只能用力咽下翻涌的酸涩,藏起眼底的深情。
每每看见他(老干部)频繁咳嗽、讲话难以为继,她便揪心地疼,暗自懊恼无人劝阻他吸烟,忧心他旧疾气管炎再度复发。咫尺之间,目光可及;天涯之远,相守无望。她始终不懂,为何心心念念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得如同隔着山海。
这一对爱而不得的人,将一段隐忍克制的爱恋,演绎得极致圣洁又万般浪漫,满是甜蜜的悸动,亦藏着刻骨的酸楚。
他亦是如此,把深情藏于细微的岁岁年年。为了匆匆瞥见她一眼,他日日坐在车里,透过小小的车窗,凝望自行车道上川流不息的身影,直到目光缭乱、双眼发酸。他时时刻刻牵挂着她的安危,惦念着她自行车的车闸是否灵敏,担忧她路途颠簸、遭遇意外。
难得没有会议的夜晚,他会舍弃便捷的专车,辗转奔波来到她居住的大院,不求相见、不求相遇,只是默默从门口走过,慰藉心底的思念。纵使公务缠身、百事冗杂,他依旧会留心各类报刊,只为寻觅她笔下的文字,知晓她的近况。
他同样困惑,命运为何如此残忍,让真心相爱的人,只能遥遥相望、无法相依。
受世俗道义、责任规矩的束缚,他们终其一生,没能名正言顺地走到一起,却拥有世间最纯粹的灵魂契合。
恰似世间最温柔的羁绊:一朵白云追随着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依偎着另一棵青草,一抹浪花追逐追逐着另一抹浪花,一阵清风追随着另一阵清风。这份跨越尘埃、跨越距离的精神爱恋,干净澄澈,让人唏嘘,更让人由衷赞叹。
年少读来,只觉遗憾唯美;年岁渐长,再读张洁晚年的长篇巨著《无字》,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很多人不知,《无字》是张洁对同类情爱命题的深度解构,不同于《爱是不能忘记的》中钟雨与老干部的留白式悲情,这本书里的吴为与胡秉宸,复刻了相似的深情开端,却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曾经隔着山海、满心期许的两个人,终于挣脱世俗桎梏,结束了 “同心而离居” 的煎熬,如愿相守相伴,实现了世人艳羡的 “流云相依”。
可最残酷的遗憾也随之而来:圆满相守的结局,彻底碾碎了距离酝酿的浪漫。
从前遥遥相望,思念是留白的诗,爱意是无尽的想象;朝夕相守之后,所有滤镜尽数破碎。他们拥有了朝夕相伴的时光,也拥有了无休止的争执、磨合与猜忌。距离消散了,想象归零了,那份圣洁浪漫的精神爱恋,被柴米琐碎、人性棱角、现实矛盾撕扯得鲜血淋漓、满目狼藉。
我不由得慨叹,生活何其残酷,爱情何其脆弱。
我们总执着追寻圆满,可世间情爱仿佛难逃悖论:是不是爱情,终究要靠距离酝酿浪漫,靠遗憾成全绝美?
回望世间浮沉,太多女子一生为情所困,把爱情奉为毕生信仰,甘愿受尽委屈、倾尽温柔。
作家萧红的一生,便是一场为爱沉沦的悲剧。她历经三段坎坷不幸的婚恋,半生颠沛、满身伤痕,却始终不敢直面破碎的感情,独自将所有痛苦与委屈深埋心底,佯装岁月安然、生活顺遂。
面对满目疮痍的婚姻,她向来隐忍退让、含垢自守,拼尽全力维护爱情最后的体面与温暖,让人满心哀叹。
最让人心碎的,是她与萧军的过往。萧军醉酒后对她拳脚相向,满身伤痕的萧红,在友人面前苦苦遮掩,谎称是自己不慎摔伤。她不过是想护住一个爱人最卑微的尊严,不愿亲手打碎心中对爱情的美好期许。
可萧军的残忍,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体面。他当众揭穿真相:“别不要脸了,什么跌伤的,还不是我昨天喝醉酒了打的。”
生性敏感温柔的萧红,在执念的爱情里,卑微到尘埃里,毫无尊严可言。
评论家闫红曾评价她:“只因她贪恋泥淖里的温暖。” 她不够决绝,不够果断,总执着地向冰冷的感情靠拢,不肯独立坦荡地立于天地之间。
可世人皆误解了她。萧红从来不是依附他人、懦弱卑微的女子,她有才情、有风骨、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她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几个薄情寡义的人,而是自己心中纯粹美好的爱情本身。
她太珍惜爱情,太信仰真心,即便这段感情早已千疮百孔、爬满伤痕,她依旧舍不得褪去那件名为 “挚爱” 的华美外衣。
从古至今,这般为爱执念一生的女子,从不稀缺。
秦淮八艳之一的马湘兰,一生恪守 “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 的执念。她与知己王稚登相知三十余年,无名无分、默默守候,满心期许一场双向奔赴的圆满。
奈何王稚登始终囿于仕途浮沉,迟迟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份坦荡名分。
马湘兰甘愿忍受 “芙蓉露冷月微微” 的清冷孤寂,将毕生真情、一世温柔,悉数赠予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如空谷幽兰独处寒凉默默绽放,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无望的等待里。
王稚登七十寿诞之时,已是抱病之身的马湘兰,千里奔赴姑苏,为他筹办盛大寿宴,重展歌喉、深情高歌,一曲经年情意,唱得王稚登老泪纵横、满心动容。
彼时的感动或许真切短暂,可一句轻薄的评价,彻底击碎了她三十三年的守望与深情。
他一句:“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夏姬是史书之中风流放荡的女子,这一句比喻,是对马湘兰最大的羞辱。
身为欢场女子,她一生最在意的,便是旁人误解她薄情水性、毫无真心。她用尽半生光阴,证明自己的深情专一,美化相遇、美化相伴、美化所有细碎温柔,自欺欺人地笃定,心上人懂她的赤诚。
可三十三年的倾心守候、卑微奔赴,最终只换来一句轻贱的评判、一场自取其辱的结局。
执念崩塌,芳华凋零。不久之后,这株隐忍半生的幽兰,便黯然枯萎,落幕余生。
她终是因得不到圆满,无限美化了情爱,在不值得的守望里,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张爱玲曾说:“生活是一裘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常常噬咬着我的心。”
其实,爱情亦是如此。
世间所有真挚情爱,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外表绚烂华美、令人心驰神往,内里却藏着琐碎的矛盾、难言的委屈与细碎的伤痕。
可纵使满是缺憾、满身疮痍,那一身华美的光晕,依旧能温暖红尘漂泊的人心。我们隔着万丈红尘,义无反顾、踉跄奔赴,贪恋爱情的温柔与璀璨。
明知藏在华美的裂痕里的 “虱子” 时时扰人、寸寸噬心,可每个人依旧心怀期许,盼着终有一日,能抖落所有不堪,守住纯粹圆满的爱意。
人性向来如此:得不到的,永远耿耿于怀;求不得的,永远自带滤镜、万般美好。
可静心细想,执念至此,又何必呢?
人这一生,很多时候,我们执着奔赴、念念不忘、苦苦追寻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
我们爱上的,是爱情本身的模样;我们怀念的,是心动纯粹的时光;我们穷尽半生追随的,不过是心底那份至死不渝、纯粹美好的爱情信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