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中专的生活，是从一种奇特的噪音开始的。
那不是读书声，而是唰唰唰的声音。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节专业课，是《基础会计》。李老师走进教室，没有带教案，手里只捏着一叠绿色的纸。
那不是钱，是练功券。
“同学们，抬头挺胸。”李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总是油乎乎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准会计人了。会计的第一课，不是做账，是点钱。”
他把那叠练功券“啪”地摔在讲台上。
“左手捏紧，右手拨动。动作要快，姿势要帅。这叫‘手持式单指单张点钞法’。练好了，以后去银行，去企业，谁也不敢小瞧你。”
林小满领到了厚厚一沓练功券。
那纸张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油墨味。她学着老师的样子，左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纸角，右手拇指发力去拨。
“一、二、三……”
手指太僵硬了。
要么拨多了，两张一起飞出去；要么太用力，把纸边刮破了。
她急得满头汗，看着旁边的周舟，手指翻飞，像两只蝴蝶在跳舞，唰唰唰，不到三秒就点完了一百张。
“周舟，你怎么这么快？”林小满小声问。
周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叫天赋，懂吗？我打游戏手速一向很快的。”
林小满低下头，继续跟那叠顽固的纸较劲。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汗臭味的地方，学这种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技能，有什么意义呢？
她想起以前在高中的同学，现在应该在上物理课、化学课，做着正经的实验，讨论着牛顿定律。
而她，在这里数着假钱。
下午是上机课。
机房在教学楼的阴面，几十台笨重的台式机散发着主机过热的热气。
开机，Windows XP的系统界面缓慢地弹出来。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Microsoft Excel。
“这是你们的饭碗。”老师敲着黑板，“以后你们能不能吃上饭，就看这张表做得好不好。”
林小满盯着那个绿色的图标。
她以前只在网吧见过别人用它玩游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界面。
“A1，B1，C1……”老师念着坐标，“现在我们要录入数据，并且求和。”
周围的同学开始哀嚎。
“这什么鬼英文啊？”
“能不能用手算啊老师？我用计算器比这快多了！”
周舟更是直接，在键盘上乱敲一气，把屏幕搞蓝屏了，被老师拎出去罚站。
林小满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这让她想起了中考前刷数学题的日子——那种只要肯花时间，逻辑通顺，就能看到数字跳动、结果变对的掌控感。
A1格子里输入“库存现金”，B1输入“5000”。
她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敲。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她敲下 =SUM(B1:B10) ，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整整齐齐的数字。
56800.00。
这个数字没有单位，但它完美地平衡了。
林小满看着那个蓝色的光标闪烁，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在这里，不需要复杂的社交，不需要漂亮的外表，甚至不需要去讨好谁。
只要你把公式写对，它就会给你正确的答案。
这是一种多么单纯而美好的契约啊。
放学铃响了。
大家蜂拥而出，冲向食堂。
周舟揉着被罚站站麻的腿，勾住林小满的脖子：“走！门口新开了个炸串摊，我请客。庆祝我们成功把电脑搞坏。”
两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面实验高中的下课铃也响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穿着干净的校服，骑着昂贵的山地车，笑声清脆。
林小满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不想让那些光芒照到自己身上。
“哎，你说，”周舟咬着一根辣条，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学这个，以后真的能赚钱吗？”
林小满想了想，没有回答关于钱的问题。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练功券，那是她今天练手剩下的。
“周舟，”她轻声说，“我觉得，这活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周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背：“这就对了嘛！管他什么高中中专，能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那天晚上，林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被子里哭。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
她开始抄写那些会计科目表。
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笔尖上。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盯着分数线发呆的失败者了。
她开始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搭建属于她自己的、井井有条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