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风AI之前,法学院能不能先教教怎么用电脑

我的公众号第一篇文章介绍了我搭建的信息推送系统，可以自定义感兴趣的领域，搜集相关资讯后，让AI汇总整理成日报推送到邮箱。（详见如何一个下午搭建自己的信息推送系统）

很多同学跟着文章复刻这套系统，稍有曲折但都取得了成功。后台也收到了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些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比如AI的API为什么要花钱、不是有免费的网页版吗；输入了中文双引号为什么会报错；什么是URL；为什么手机打不开电脑上传过来的exe文件、电脑上为什么又打不开手机上传过去的apk文件；以及“为什么我打不开Gmail是不是我没有网了”。

很多我以为的电脑常识，其实在法学院、尤其是对于疫情后入校的学妹学弟而言，并不能算得上“常识”。

可能个例不代表全体。但如果你身边正好有在读的法学生，或者你自己就是，可以想想你的同学里，有多少人使用的第一台联网设备是手机而不是电脑？有多少人是在大学之前就熟练使用过电脑的？05后这代全新的移动互联网世代，会不会比我这种“老人”更难适应 AI 时代？

全新的移动互联网世代

“电脑知识在一代人中普及本就是一个偶然事件”，大学需要正视学生越来越不懂电脑的事实。

我们谈 AI 的时候很少意识到，并不是年纪越小，就越懂电脑、懂互联网。这个定律之所以在2010年左右成立，是因为00后的确是接触电脑的第一代互联网原住民，与盗版网站、流氓软件、电脑病毒、网页弹窗斗智斗勇就是我们的童年。但对于05后乃至这两年刚进大学的同学而言，他们最熟悉的互联网设备不是电脑，而是手机。

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大规模普及发生在 2014 年4G牌照发布后。智能手机在那几年迅速下沉，价格越来越便宜，覆盖越来越广。于是，有一代孩子就是在这个节点上用手机完成了自己的上网启蒙。这一代人今年大约是 20 岁上下，他们正是现在的法学院大一、大二学生。

上了大学之后我才知道，有同学在 Word 里排版，用空格键来对齐文字，用回车来控制行距；有同学不知道快捷键，复制粘贴靠的是右键菜单，或者用微信截图发给自己；有同学下载软件全都默认 C 盘，下一个解压软件能顺带把杀毒软件、浏览器、页游启动器和壁纸软件全家桶都下了；有同学觉得把桌面的快捷方式删了就是卸载软件。重装系统对很多同学来说已经是一个需要在闲鱼上找代装的专业操作了。这些都是22年前后的事了，想必2026年的情况只会更糟。

很多大学生在上大学之前，并没有使用电脑的常识和习惯。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不聪明，更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手机已经能满足他们 90% 的日常需求，刷视频、聊天、购物、查资料，写写简单的作业。加上很多家长路径依赖会管着孩子用电脑，但是手机作为现代生活必需品没办法禁止，进一步导致新一代大学生对电脑愈发生疏。

对电脑的熟悉不是大学里一学期必修课能速成的，是要依靠长期使用自己摸索的。技巧是有了需求之后再上网学到的，而需求又是在大量使用后自然产生的。就拿Excel举例，网上有很多大部头的Excel教程，教各种花里胡哨的快捷键和函数，但是实际工作中常用的还是vlookup等寥寥几个，这些都是跟着使用需求来的。很多电脑技巧是没办法提前学的，用着用着自然就会了，就像很多法律实务技术不是看书听课就能掌握的，一定是边实践边学习的。

但是对手机原住民来说，电脑就是一个偶尔借来用来看课件写作业工具，平时真不熟。何同学火那年做过一期关于减少手机使用时间的视频，结果视频里“戒手机”的方式竟然是用 iPad 和电脑继续看手机上的内容。玩电脑甚至都算戒网瘾的方法了，足见手机原住民平时对电脑的使用频率之低。

实在不是我想卖弄，但是之所以PC时代的老资历对电脑的熟悉程度远超移动互联网世代，就是因为当年没得手机玩，互联网又是一片缺乏监管八仙过海的法外之地。找到并下载盗版资源，成为了多少人的互联网启蒙。又有多少人因为给游戏做mod，自学编程最后从事计算机行业。现在的手机有了应用商店，下载软件又方便又安全，但是也缺少了摸爬滚打的磨砺。

不得不说，下盗版游戏、看盗版电影以及浏览一些其他网站真的是很多人的第一堂计算机公开课。2026年了，如果真的要让小孩不输在起跑线上，非但不应该不让他玩电脑，反而应该鼓励他多用电脑，多打游戏，最好时不时偷偷拔个网线、开个代理让他上不了网，或者在显卡设置里切换成集显优先让他体验玩4399就会卡帧（不知道4399还有没有活着）。

在此感谢所有以开源的互联网精神向全世界网民供给宝贵资源的平台和网站，以及在贴吧、3DM和其他论坛无私分享教程和经验的普罗米修斯们。

一代人对工具的熟悉程度和使用习惯，是科技和工具自身迭代的自然成果，没办法拔苗助长。可能就像知乎高赞回答说的，“电脑知识在一代人中普及本就是一个偶然事件”，往前往后数二十年，可能都不会有一代人比00后更熟悉电脑。

法学院与 AI 与计算机

法律圈这两年跟着潮流掀起了一股 AI 热。律所说要用 AI 提效，法学院说要培养 AI 时代的法律人才，深圳法院用 AI 系统帮助审判让老大能惊呼“效果非常好”。打开手机一看都在说 AI 会改变法院审判、AI 会取代初级律师、AI 会重塑法律服务行业。

AI 确实在改变法律行业，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作为还在法学院的法学生，我觉得确实也很荒谬。

AI 工具的学习和使用，需要一定的数字素养作为基础。不是说每个法学生都要学编程，但基本的文件管理、基本的 Office 使用、基本的数据意识、基本的隐私意识，这些基础知识应该有个起码的掌握。跳过地基直接建楼，是在制造一种虚假的进步感。

我刷到朋友圈有律师用自己的工作电脑安装小龙虾还发出来，我都为ta的客户捏把汗，希望ta的小龙虾最好是别把未脱敏的客户资料直接上网然后清空硬盘。说难听一点，让没有一点计算机常识的人用AI甚至用简陋的Agent，就和给大猩猩一把自动步枪没什么区别。

我肯定不是在反对 AI。时代大势，浩浩汤汤，也不是几个复古法学小生就能螳臂当车的。我认为 AI 进入法律教育，是必要的，是正确的方向。萨伏尼时代的德国法学生刚入行最主要的工作是搬梯子整理卷宗，汉密尔顿在纽约律所实习的时候先抄了半年判例抄到手抽筋之后才开始接触实务工作（难怪之后能一口气写 51 篇《联邦党人文集》）。很多过去 Dirty work 确实就应该让 AI 来做（以资本市场工作尤甚），有了 AI 加持，法律检索也能更加滴水不漏，GPT 时刻过了这么久，AI 对法学学习和生产力的提升是有目共睹的。

但方向正确，不代表节奏正确。在热情拥抱 AI 之前，法学院可能还不清楚现在的法学生是怎么样一个电脑素养。他们有没有被系统教过怎么使用电脑这个AI时代最基本的生产工具？

如果没有，那现在的 AI 课，大概只是让一部分本来就有基础的学生锦上添花，而让更多连地基都没打好的学生，在一场热闹的浪潮里更加迷茫。

比起想方设法把法学教育和AI搭上边，不如好好多教点电脑常识，计算机知识就是 AI 时代的博雅教育。

教学生怎么建文件夹，怎么给电脑分盘，怎么用快捷键，怎么在 Word 里设置页眉页脚，怎么转换文件格式，怎么使用命令行界面，怎么用 Excel 搭一个基本的数据库，怎么使用自动化工具。这些东西不够酷 但有用。

有用、够用、好用，才是法学院、法学教育现在最需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