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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6亿人骂的WPS:求伯君的作品,雷军的商品

被6亿人骂的WPS:求伯君的作品,雷军的商品

6月25日,“被WPS背刺了”的新闻冲上微博热搜。

6.78亿月活用户集体涌入社交平台,晒出截图、甩出证据:明明把WPS装在了D盘,缓存和云备份文件却像钉子户一样死死卡在C盘系统目录里。有人清理后释放出几十个G的存储空间。更离谱的是,“批量清理缓存”这个基础操作,居然也被圈进了会员付费区。

微博CEO王高飞转发评论:“金山早已不是那个小作坊了,它是一家市值几百亿的上市公司。当初那个‘让老百姓用得起Office’的叙事,是它的起点,不是它的终点。”

谁说不是呢?

如今的 WPS,是无数人手机、电脑里的必备软件,却常年活在争议与吐槽里——就像三十七年来,所有人对WPS的复杂情感。

三十七年前,WPS的起点,其实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01“中国第一程序员”,魔丸降世

1988年,深圳蔡屋围酒店501房间。

一个24岁的年轻人把自己锁在里面,每天工作18个小时,靠方便面果腹,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期间肝炎病发三次,每次住院一到两个月。有时候,他把电脑搬到病房接着写。一年零四个月后,他敲出了12.2万行代码。当编译键按下,没有出现任何错误提示时,他把自己扔到床上,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一刻,WPS 1.0横空出世。

敲代码的年轻人,叫求伯君。

1964年,他出生于浙江新昌县一个山村。

1980年,他以数学满分的成绩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专业是信息系统工程。毕业后,被分配到河北徐水县石油部物控局仪器厂。

80年代初,一个刚毕业被分配进基层工厂的年轻人,本该在体制内安稳过完一生。

但求伯君没有。

1986年,他辞职北上,加盟四通公司。

1988年,在香港金山电脑公司总裁张旋龙的邀请下,他加入了金山,接下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任务——开发一款DOS系统下的汉字处理软件。

求伯君、雷军、柳传志等人

WPS诞生的那一刻,就刻着两个让所有国人无比骄傲的词语:自主、免费。

它让中国人第一次用上了Made In China的软件,也开启了中国软件史上最漫长的一场战役。

当时微软Office还未进入中国,WPS作为国产中文处理软件几乎没有任何对手,仅用几年时间便占据了国内软件市场90%的份额。求伯君后来回忆:“那时,WPS养活了一批书商、一批办培训班的人、一批打字员,并且推动了电脑的普及。”

至于求伯君,人送外号“中国第一程序员”,名气甚至远超同期的比尔・盖茨。

这个凭一己之力缔造行业神话的“魔丸”还不知道,他即将遭遇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顶级商业围剿。

02一个决定,十年沉浮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1992年。

那一年,微软进入中国市场。

他们先是找到金山投资人张旋龙,提出收购金山,遭拒。随后试图高薪挖角求伯君,也吃了闭门羹。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微软主动找上门,提出让WPS和Word在文档格式上兼容。

理工男求伯君“没想那么多,很友好地就答应了”。

这个时候看起来无比草率的决定,成了求伯君一生最大的失误,让他付出了几乎整个市场的代价。

“格式桥梁”搭起来之后,WPS的用户可以毫无障碍地用Word打开和编辑文档。看起来方便了用户,实际上用户一旦习惯了Word,就再也回不来了。

1995年,随着Windows 95的发布,DOS系统逐渐被淘汰,一直在DOS环境下运行的WPS被市场冷落。而WPS的用户,通过 “格式桥梁”,不断流向微软Word的阵营。

微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抢占了WPS用多年心血打下的市场。

这时候,WPS历史上的第二个关键人物——雷军出现了。

1990年,还在武汉大学读书的雷军,第一次看到WPS,就被“震住了”。他后来回忆,“界面易用美观……”一个程序员对另一个程序员的作品,最高级别的致敬,就是被震住。

求伯君与雷军合照一

雷军加入WPS后,选择放弃WPS这个原本已经成名的品牌,将新产品命名为“盘古办公系统”。

结果,雷军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惨败。

他力主押上公司全部家底、耗时三年、投入2000多万元开发的“盘古组件”,包含了电子表格、词典、名片管理等多种套件,最终只卖出了2000套。公司账户上仅剩十几万元,200多人的研发团队最后只剩下20人。

雷军内心崩溃,当众递交辞职信。

WPS,濒临死亡。

换作别的品牌,可能就消失了。

这时候的求伯君,拿出了“魔丸“的气焰。

“不做这个又做什么呢?WPS里面有我的感情。感情用事,当然不理智,但很多决策在理智状态下就做不出来了。”求伯君的思维还是一如当初——纯粹、凭感情,没想太多。

他硬是在全员大会上主动揽责,把崩溃的雷军挽留了下来,放了他半年假。后者在半年后归来,再度研发WPS97。

这时候的WPS已经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于是,求伯君卖掉了别墅,资金全部用来发钱和研发。

许多人只看到了求伯君的一腔热血,却很少有人知道,卖房其两人曾经爆发过一次激烈争吵。

求伯君认定了要死磕WPS,死也要死在办公软件这条路上;雷军则提出 “以战养战”,先做游戏、词典、影音工具赚钱反哺 WPS。

双方谁也争不过谁,最后各退一步。

求伯君守住 WPS 核心研发线,雷军带队开辟副业赛道,金山词霸、剑侠情缘、金山影霸全部出自雷军之手。

雷军赚钱,老求花钱。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执拗,和一个现实主义者的精算,就这么拧在一起,撑住了金山最难的那几年。

03盗版之殇

在与微软缠斗的同时,另一个敌人也在暗处生长——盗版。

DOS时代的WPS虽然是国内最好的字处理软件,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却没有挣到多少钱——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盗版。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看得人哭笑不得。

说的是,求伯君创办金山后,有天在中关村闲逛,发现满大街都是盗版WPS。当时他还没有版权的概念,看到这么多人在用自己的软件,“觉得自己的桃子被认可了,非常的高兴”。

但后来,当盗版严重影响到公司发展,连员工工资都发不起的时候,求伯君才发现,这些“认可”没有一分钱变成公司的收入。

雷军后来形容自己一度成了“祥林嫂”,逢人就抱怨当时糟糕的版权环境给企业带来的影响。

与WPS不同,微软对中国市场的盗版采取了一种几乎放人的态度。

为什么?

比尔•盖茨1997年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里。他说:“只要他们(指中国用户)打算使用盗版软件,我们就想让他们偷用我们的。他们就会因此上瘾,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年我们会想办法收钱。”

这就是微软著名的“放水养鱼”策略。

那为什么WPS学不了微软?

答案很残酷:WPS没有Windows。

Windows本身就是全球最大的操作系统。Office和Windows是同一家公司的产品,用户用盗版Office习惯了,就离不开Windows;离不开Windows,微软就有无数的变现方式。操作系统、开发工具、云服务、企业授权——微软的盈利模式从来不只是靠卖Office光盘。

而WPS呢?它只是一个应用软件。用户用盗版WPS,除了让金山赔钱之外,带不来任何“生态收益”。

2000 年后,互联网彻底普及,免费软件时代到来。Office 彻底垄断市场,WPS 的市场份额跌到不足10%,几乎沦为小众软件。

又一次,所有人都以为,WPS和求伯君要完。

04十年蛰伏

2002年8月的一天,雷军找到了求伯君。

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用三年时间和3500万元,从功能到界面,做得和Office一模一样。

这意味什么?意味着WPS超过14年积累的、上千万行的代码全部付之一炬;意味着求伯君要放弃自己“中国第一程序员”的技术流;意味着要向曾经的对手俯首称臣,并且必须山寨着对方的样子,才能活下去。

雷军的这一套“致敬”操作,原来早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诞生了。

求伯君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做吧”。

这一刻,魔丸放弃了他“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信念。

这一刻,技术向商业妥协,理想向现实低头。

求伯君与雷军合照二

2002年8月,金山正式启动了代号为”WPS Office 2005″的研发项目。目标只有一个——从里到外,全面兼容微软Office。用雷军的话说:”我们要让用户用WPS打开Word文档时,看不出任何区别。”

研发期间,求伯君很少过问具体的细节。

2005年9月12日,WPS Office 2005正式发布。

发布会现场,雷军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U盘——里面装的就是新版的WPS安装包,只有15.4兆。而当时微软Office的安装包,动辄几百兆。

雷军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WPS Office 2005个人版,永久免费。

第二,WPS对Office格式的兼容,做到了”精确拷贝”级别——你用WPS写的文档,用Word打开,一模一样。

从2005到2011年,WPS进入了漫长的”潜伏期”。雷军带领团队不断打磨产品,WPS越来越好用,也越来越”像”Office。

但这个阶段的WPS,已经从求伯君变成了雷军的样子,也从一件”作品”变成一件”商品”。

2011年7月,求伯君正式宣布退休。

05雷军时代

求伯君退休后,雷军回归金山软件担任董事长。

那时候的雷军其实已经创业了——小米公司是2010年4月成立的。

但他还是接了这个摊子,只不过,“一定要有非常明确的策略。”

“明确的策略”,这五个字在WPS的雷军时代一以贯之。

第一件事,“包产到户”。

金山的事业部被全部改组成子公司,推动管理团队持股。WPS业务被分拆成独立公司,金山集团变成一个控股平台。用雷军的话说:“把公司的发展和团队的利益紧密衔接在一起。”

第二件事,战略转型移动互联网。

WPS的代码被再一次推到重写,为的是去开辟一个全新的战场:手机、平板、云端。

最初的WPS移动版,其实只是把PC版“移植”到手机上——界面几乎一样,功能基本照搬。谈不上什么创新,只是一个“过渡产品”。但这个凭着直觉往前冲的项目,很快迎来了爆发。

2011年,智能手机出货量首次超过PC。2011到2015年,WPS移动端用户数基本保持每年2到3倍的速度暴增。到2014年底,WPS移动版在Google Play商务类软件下载排名中保持全球第一。

而微软呢?一直到2013年6月才发布iOS版Office,安卓版更晚。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WPS成为了中国市场份额最大的移动办公软件。2019年,金山办公在科创板上市,市值一度突破1500亿。

雷军早期在金山照片

上市之后,“使命”进一步让位于“财报”。

股东要利润,要增长,要回报。

赚钱,成了天大的事。

与此同时,关于WPS的争议也甚嚣尘上。

2022年“WPS被曝会删除用户本地文件”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CEO章庆元在生死攸关之际许下“彻底关闭广告业务”的承诺,成了必须兑现的“赎罪券”。结果到了2023年,WPS又因为隐私政策中“用文档训练AI”的条款,再次站上舆论风口。

广告收入被砍了,怎么办?只能从现有用户身上挖更多钱。

于是,WPS的会员体系不断“进化”:普通会员、超级会员、超级会员Pro、AI会员、大会员……年费从69元一路推高到148元起。层级越来越复杂,收费越来越高。

有用户反映,在“超级会员”基础上加钱买了“超级会员Pro”,不久后被弹窗提醒——想继续用AI功能?对不起,请再花钱升级成“大会员”。还有人遭遇大数据“杀熟”,系统推给自己的升级费用,比会员等级更低的同事还多。

2026年6月,“被WPS背刺了”冲上热搜。用户发现WPS默认把缓存文件塞进C盘,而“批量清理缓存”是会员付费功能。

一个靠“免费”起家的软件,如今连“清理缓存”都要收费。

第一步“免费”;第二步:圈用户;第三步:收割。

这不是雷军的发明——这是互联网企业的必然宿命。从滴滴到美团,从视频网站到办公软件,套路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WPS三十七年走过的路——一个理想主义者创造的东西,最终会被现实主义者接管。而现实主义者要做的事,就是让它活下去——哪怕活成理想主义者不认识的样子。

06宿命尾声

时至今日,WPS依然是那个黑红的软件——用户吐槽付费套路、嫌弃功能冗余,反感山寨Office、质疑其安全性,也有无数人很多人怀念求伯君时代干净纯粹的 WPS。

然而,没有雷军当年的“世俗”,求伯君的情怀,或许早就死在了2002年。

没有人比求伯君更明白这一点。

因为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极客,所以它给WPS天才般的代码。

也因为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极客,所以看不透微软的“侵略”,也搞不懂“盗版”的意义。他终究没有能力——或者说没有意愿——阻止作品变成商品。

毕竟这世间,哪儿有什么一尘不染的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