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二十年后,小王被AI包围的一天(上)
一碗B级的面清晨六点四十三分，智能床垫按照小王的睡眠周期，在他最浅的睡眠阶段，自动启动了唤醒程序。床头灯渐亮，室内逐渐充满江南春日晨曦。枕头里的骨传导音响，播放着算法生成的“最宜唤醒白噪音”——是一首小王大学常听的纯音乐改编版，AI管家“宜民通”认为这段旋律能让他的皮质醇水平下降最快。“早上好，小王。”宜民通的声音是个温和的中年男声，据说是采样了三千位宜城本地男性的语音后合成的最具亲切感频率，“您的深度睡眠时长两小时30分钟，睡眠评分92分。肠道菌群检测结果显示，拟杆菌门比例偏高，今日建议清淡饮食，避免重油重盐。”小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投影的健康报告，叹了口气。小王今年二十五岁，在宜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宜城是江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运河穿城而过，两岸的白墙黛瓦被列入了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二十年前这里就是旅游城市，现在依然是，只不过满街的导游旗换成了AR导览眼镜，摇橹船上唱评弹的阿姨身边坐着的是负责实时翻译的AI机器人。“关掉报告。”小王说着起身下床，光脚踩在恒温地板上。“需要为您预定今日早餐吗？根据您的肠道数据——”宜民通正说着……“不用，我出去吃。”小王打断道。宜民通沉默了两秒。小王知道这两秒里它在运算——分析他拒绝的原因、计算再次建议的成功率、评估他的情绪状态。最终它只是说：“好的。室外温度二十一摄氏度，东风二级，无需携带雨具。祝您愉快。”【插图一】
新的一天，从被算法定义开始。小王出门时，电子狗蹲在玄关充电桩上，用两颗摄像头目送他，尾巴僵硬地摇了摇。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养的那条黄狗，浑身泥巴也往人身上扑。外婆总是笑骂：“死狗，滚远点！”那狗听不懂人话，但听得懂语气，挨了骂反而摇尾巴摇得更欢。电子狗懂一切指令，从不出错。也从不摇尾巴摇得欢。小王要去的面馆在南长街上，开了快一百年了。他从无人驾驶小巴上下来，一眼看见店门口的招牌——旧的木匾旁边，新立了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AI食安评级B级。”店里的客人比二十年前少多了，但总还有几个老客。老板姓陆，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见小王进来就笑：“来了？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小王回答。“你那什么管家不是说你不该吃油腻的？”陆老版问。“它管天管地还管我吃饭？”小王回答道。陆老板哈哈大笑，转身去做面条。他的手艺是跟父亲学的，父亲是跟爷爷学的。面是手工揉的，汤是猪骨熬的，每根面条的粗细都有微小差异，每碗汤的咸淡都有微妙不同。这是AI餐饮评级始终上不去的原因——出品不够“标准”。面条上来了，热气扑脸。小王低头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怎么样？”陆老板问。“好吃。”小王回答“就两个字？”陆老板问。“真的好吃。”小王回答。陆老板满意了，靠在柜台上点了支烟。店里只有三个客人，墙角的AI服务员安静地闪着待机灯。陆老板从来不开它，嫌它在店里走来走去碍眼。“你说这日子，”陆老板吐了口烟，“我小时候觉得，到了你们这代人，什么都该机器做了。结果机器真能做了，倒觉得不是那回事了。”小王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陆老板的面确实好吃，但AI评级也没错——从营养学角度看，这碗面的钠含量超标三倍，饱和脂肪超了五成。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是真实的，口腔里这滚烫的、咸香的满足感也是真实的。【插图二】
算法给了B，味蕾给了A。吃完面，小王付了钱。AR眼镜跳出提示：本餐钠摄入已超过日推荐量百分之八十。一百八十张完美的方案九点十五分，小王坐在工位上。他上班的公司叫“宜城墨见设计”，主要做宜城本地品牌的视觉方案。公司只有八个人，但有一台叫“神笔马良”的AI设计系统，算力顶得上二十年前，两千个人工设计师。小王的主要工作，是在马良生成的方案里做选择。“王老师，宜城文旅那个项目的方案出来了。”实习生在通讯软件里叫他，“马良跑了十八个方向，您看一下……”。小王打开文件包，一百八十张图扑面而来。每一张都很好。宜城的烟雨、古桥、评弹、茶楼，被AI用各种风格演绎着——水墨的、水彩的、扁平化的、赛博朋克的、新中式的。构图无可挑剔，色彩和谐舒适，甚至每一张都能找到对应的设计理论支撑。小王一张张翻过去，觉得眼睛花了，心也花了。他想起师父退休前跟他说的话：“我们这行，以前最怕没灵感。以后你们最怕的，可能是AI的灵感太多了。”太多了，太完美了，完美到看不出哪一张更好。或者说，哪一张都好，所以哪一张都不够好。小王最后凭着直觉选中了第七十四张。他在评审意见里写：“这个方案更有‘宜城味道’。”写完之后，他自己觉得可笑。什么叫“宜城味道”？AI能分析宜城所有老照片的色彩分布，能抓取所有关于宜城的文字描述的情绪曲线，能用对抗生成网络创造出比真实还真实的江南意象。它什么都算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味道”。可小王也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味道。他只知道小时候夏天的傍晚，运河的水泛着金红色的光，对岸有人在拉二胡，调子跑得不成样子，空气里飘着邻居家炸带鱼的焦香。外婆摇着蒲扇，胳膊上的皮肉松松的，说：“囡囡，看，蜻蜓。”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只蜻蜓，停在晾衣竿上，翅膀被夕阳染成琥珀色。“宜城味道”大概是这种东西吧。小王把方案提交了。【插图三】
技术能生成一切，除了那个叫“味道”的东西。没有锅气的午餐中午，小王去了公司楼下的AI餐厅。餐厅没有人工厨师，没有人工服务员，菜品由机械臂现场烹制，菜谱来自AI对宜帮菜非遗传承人手艺的数字化复刻。每一道菜的调料精确到零点一克，火候精确到秒。小王点了份“响油鳝糊”，宜城名菜。机械臂在透明厨房里运作起来。鳝丝下锅的瞬间，油温恰好一百八十度，蒜末爆香的时间刚好九秒，酱油沿着锅边淋入的角度与速度完美贴合老师傅的动作曲线。三分钟后，菜端上桌。小王夹了一筷子，闭上眼嚼。咸是刚好的咸，鲜是刚好的鲜，鳝丝的嫩度无可挑剔。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也许是铁锅用久了的那点微妙焦香，也许是师傅心情好时多抖了两下的白胡椒粉，也许是那天厨房太热，汗水从额头滴落时随手抹的那一把。每一点微小的不标准，加起来构成了一种叫“锅气”的东西。现在锅气没了。准确，但没有锅气。小王吃完，盘子机器服务员收走。清洁机器人擦过桌面，消毒液的气味短暂地飘散又散去。AR眼镜弹出评价邀请：请为本次用餐体验打分。他习惯性地打了四星。系统追问：扣分原因？小王想了想，输入：太准了。【插图四】
完美菜肴里，差的那一星叫人气。百分之九十九与四十一下午三点，约会App推送了一条消息。“根据您的DNA亲和度、荷尔蒙分泌周期、社交兴趣模型及过往行为数据，为您匹配到最佳约会对象。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小王点开她的资料。叫周念，二十四岁，在宜城博物馆做文物数字化工作。照片里的她蹲在运河边上，膝盖上蹲着一只真猫。真猫。这在二十年后已经是奢侈品了。他们在App里聊了一个多小时。AI助手全程辅助对话，实时分析双方的微表情和语气，提示最佳回应策略。每当小王停顿超过三秒，对话框侧边栏就会浮出三个建议回答，从幽默到深情，风格任选。他多数时候都选第一个。周念大概也是。他们的对话流畅、有趣、默契，像两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聊到快下班时，小王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约她见面。App提示：根据最佳关系发展模型，首次线下会面建议在线上互动时长达到十小时后进行，目前仅三小时。强行邀约成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一。小王愣住了。他想起二十年前爸妈的恋爱故事。他们是在宜城师范学院的操场上认识的，妈在跑步，爸在踢球，爸一脚球踢歪了，正砸中妈的脑袋。妈后来总说，你爸这一脚，把智商砸没了，要不然怎么会嫁给他。混乱，随机，莽撞，不完美。可那里面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算法永远算不出来的东西。小王按掉了建议，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运河边走走。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弹窗：您确定吗？当前非最优时机。他点了确定。周念那边停顿了很久。小王想，她大概也在看着那个“成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一”的提示，在做和自己一样的挣扎。几分钟后，她的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好的，但我不太会聊天。不知为什么，我的AI今天用不了。”小王笑出了声。【插图五】
那一刻，他选择相信百分之四十一。（上篇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