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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白鸽
白 鸽
刘白羽
我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ꎬ到楼顶平台上散步ꎮ
对于一个人一生的历程来讲ꎬ如果说每个一天都是一个新世界ꎬ那么ꎬ每天早晨五点半ꎬ就
是我的新世界的开端ꎬ也是我的新世界最美好的时光ꎮ
夏天ꎬ曙光红透东方ꎬ天空那样庄严肃穆ꎬ一缕缕金光愈来愈明亮ꎬ清风习习ꎬ清气微微ꎬ而
后ꎬ一轮红日尚未露出ꎬ但它的光明已经把城市海洋西方的一些高楼的玻璃照得熠熠闪光ꎬ像有
无数把小火炬在跳荡ꎮ
冬天ꎬ这时刻却还是黑夜沉沉ꎬ万籁俱寂ꎬ满城灯火灿若银河ꎬ北风吹到脸上ꎬ令人觉得既清
冷又清醒ꎬ一颗颗星光像天使的微笑的眼睛ꎬ黑夜仿佛有一种魔力ꎬ使人与宇宙融合ꎬ油然而生
一种孤独感、一种崇高感ꎬ待到街灯倏然一下熄灭ꎬ淡青的晨曦弥漫而来ꎬ是那样喜人ꎮ
因此ꎬ也许比起夏日的黎明ꎬ我更爱冬天的晨光ꎮ
不过ꎬ冬天也有不如人意之处ꎬ就是乌鸦成群ꎮ我的高楼旁有一片白杨树林ꎬ一入冬ꎬ树梢
上就栖满乌鸦ꎬ尽管树林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ꎬ乌鸦却睡得十分酣畅ꎮ而后ꎬ不知在时间和空间
中有一种什么神秘的信号ꎬ乌鸦便“咿呀———咿呀———”叫成一片ꎬ旋即从我头顶上空飞掠而过ꎬ
乌鸦的聒噪倒不在于它打破黎明的岑寂ꎬ而在于它确实刺耳难听ꎮ乌鸦竟是那样多ꎬ一群群、一
阵阵ꎬ就如同一团一团黑云ꎬ一下破坏了宇宙间的色调ꎬ而污染了晨曦ꎮ但它们却俨然以迎接黎
明的使者自居ꎮ一边飞一边还排泄下一些秽物ꎬ在许多好看的屋顶廊垣上留上斑斑白迹ꎬ实在
可恶ꎮ但是ꎬ有一个早晨ꎬ正当乌鸦群飞之时ꎬ我忽然发现ꎬ在我家楼顶平台的短墙上立着一只
鸽子ꎬ它那洁白的羽毛ꎬ白得十分耀眼ꎬ我一看ꎬ心灵一动ꎬ放轻脚步ꎮ
白鸽啊ꎬ它是那样安详、幽静、自如ꎮ鲜红的短喙、金黄的眼圈、一身毛茸茸的羽毛ꎬ使得这
只鸽子在头上飞旋的乌鸦的衬映下ꎬ显得特别的美丽、异常的圣洁ꎮ
在它身上ꎬ晨曦之光渐渐由青色变为淡红ꎬ白羽毛好像在发出一种柔和的光亮ꎮ说也奇怪ꎬ
一刹那间ꎬ那些乌鸦的聒噪好像消失了ꎬ那些鬼怪的黑影也不见了ꎬ似乎是那些乌鸦在白鸽面前
也自惭形秽ꎬ从而销声匿迹了ꎮ
我的心境由喜悦变为尊敬ꎮ你想ꎬ就是这只白鸽ꎬ它振其健美之羽翼ꎬ凭其坚定之信念ꎬ认
定一个明确的目标ꎬ不怕长途跋涉ꎬ向千里万里之外飞去ꎬ又从千里万里之外飞回ꎬ给人们带回
珍贵的信息ꎮ可它从来不像乌鸦那样聒噪喧天ꎬ而只沉默不语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ꎬ偶尔侧转一
下头ꎬ而后又凝然远视ꎮ
红色曙光上升ꎬ一片阳光照射而来ꎮ这时ꎬ白鸽飞起来了ꎬ像一小团白雪ꎬ像一小片白云ꎬ向
那阳光灼亮的远方飞去ꎬ这时我的心好像也冉冉地随它飞去了ꎮ它向远方飞去ꎬ成为一个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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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ꎬ随即消失在洒遍人间的日晖之中了ꎮ由于观赏这只白鸽ꎬ我推迟了散步的时间ꎬ可是ꎬ我觉
得这一个冬日的清晨ꎬ特别明亮ꎮ
(选自«刘白羽散文选集»ꎬ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３年版)
四姑娘山行记
阿来
冰和雪ꎬ洁白晶莹ꎬ闪耀在四姑娘山金字塔状铁青色的岩石尖峰上ꎮ三十多年前ꎬ看了一个
画家写生的油画ꎬ第一次到访画中的雪山ꎮ
骑了一天马从镇上出发往山上去ꎮ
一天行程结束ꎬ在蓊郁的冷杉林旁扎营ꎬ钻进睡袋时故意把帐篷门敞开ꎬ为的是能看见满天
星斗ꎬ和崖顶上冰川的幽冽冷光ꎮ起风了ꎬ林涛澎湃ꎬ幽深的峡谷如大洋鼓荡ꎮ半夜被冻醒ꎬ原
来是一场大雪不期而至ꎬ雪飘进帐篷ꎬ一些雪花落在了我的颈部和脸上ꎮ起身关帐篷门时ꎬ忽见
面前立着一个黑影ꎮ不是林妖ꎬ不是山神ꎬ是一匹马ꎮ它伸长颈项ꎬ用鼻子来碰我ꎮ不晓得它是
不是故意站在敞开的帐篷门前ꎬ替我挡风遮雪ꎮ它在这大雪飘飞的深夜ꎬ用湿乎乎的鼻子碰我
冰凉的手ꎬ呼出粗重温热的鼻息ꎮ
刚过去的那个白天ꎬ我在早晨才与它相会ꎮ作为初次相见的礼节ꎬ我抚摸了它的额头ꎮ它就
用鼻子嗅我ꎬ熟悉我的气息ꎮ如此这般以后ꎬ我才跨上它的背ꎬ穿过大片收割后的青稞地ꎬ进入长坪
沟峡口ꎬ进入沙棘、红桦和方枝柏构成的密林ꎬ听着忽远忽近的溪声ꎬ向四姑娘山深处进发ꎮ
路上休息时ꎬ我在手心里摊上一点盐ꎬ任它用舌头轻轻舔舐ꎮ路上好多扁刺蔷薇结了红果ꎬ
我摘来ꎬ去籽ꎬ去刺毛ꎬ把果肉给它品尝ꎮ我还找到了一只硕大的红色浆果ꎬ皮厚肉多ꎬ里面包裹
浓稠的汁液ꎬ味道和颜色都如番茄汁一般ꎬ里面是石榴籽一般大小的十数粒种子ꎮ这种浆果如
番茄中的圣女果一般大小ꎬ草本植物ꎬ学名叫桃儿七ꎮ十月深秋ꎬ它的伞形叶经霜浸渍已经枯
黄ꎬ于是ꎬ红色硕果便暴露出来ꎬ像只口袋一样悬垂在枝腋上ꎮ
我把柔软的浆果塞进了马嘴里ꎬ它错动牙槽咀嚼ꎬ浆果的汁液在齿间溢出ꎬ触动味蕾时ꎬ这
匹马就摇晃着脑袋ꎬ同时掀动厚厚的嘴唇ꎬ露出了粉红的牙床ꎮ我明白ꎬ这是它对果子奇异的味
道表示惊诧ꎮ马把这只浆果全部咽了下去ꎬ眼睛里闪出欣喜的神情ꎬ惹得半躺在草地上吃干粮
打尖ꎬ用身体吸收阳光热量的一行人放声大笑ꎮ
再上路时ꎬ这匹马就更知道我的心意了ꎮ每当穿过秋天的风与霜染成一片艳红的槭树与花
楸树丛时ꎬ它都会放慢脚步ꎬ也许是为了选择更加平整的道路ꎬ也许是为了给我多一点观赏的时
间ꎮ马的主人对我说ꎬ这牲口灵性得很ꎮ
我说它不是牲口ꎬ是马ꎮ
夕阳西下的时候ꎬ我们抵达了目的地ꎮ四姑娘山主峰脚下的峡谷深处ꎬ郁闭的冷杉林颜色
沉郁ꎮ风在树冠层上拂过ꎬ林下却很安静ꎬ我们靠着森林扎营ꎮ
用烤土豆和午餐肉罐头当晚餐时ꎬ马从溪边饮水回来ꎬ我又分了半张饼给它ꎮ人和马ꎬ就这
样迅速建立起友谊ꎮ我拉上帐篷门重新钻进睡袋ꎬ感觉到它还站在帐篷前ꎬ没有离开ꎮ雪片降
２
落ꎬ落在树上和地上时簌簌有声ꎬ其间还听到马粗重的鼻息ꎮ都是令人心安的声音ꎬ催人入眠ꎮ
早上ꎬ雪停了ꎬ空气清新冷冽ꎬ让人瞬间清醒ꎮ
一切都被雪深深掩埋ꎮ杉树成了高耸的雪塔ꎬ低矮的枝叶繁密的杜鹃树丛、鲜卑花树丛和
绣线菊树丛披覆着厚雪ꎬ像史前兽群ꎮ被雪覆盖的还有形状各异的砾石、枯木和溪流ꎮ四野无
声ꎬ云如被冻住ꎬ在蓝色的天空中一动不动ꎮ
我的马不在了ꎮ其他的马也不在了ꎮ只有几行被雪掩去大半的足迹显示它们往峡谷更深
处去了ꎮ
同伴们扫雪生火ꎬ我去寻马ꎬ雪深过踝ꎮ
半小时后ꎬ我看见了ꎬ几匹马立在一面湖边ꎬ一动不动ꎮ鬃毛上纷披着雪ꎬ睫毛上凝结着雪ꎮ
它们每呼吸一次ꎬ鼻孔中就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ꎮ虽然常在山中行走ꎬ我还是被眼前这美景震
住了ꎬ不由得停下脚步ꎬ和那几匹马一样ꎬ变成了一尊只用口鼻呼出团团白雾的雕塑ꎮ我们站在
峡谷的底部ꎬ积雪连绵不尽ꎬ山势就从脚下升起ꎮ依次是谷底的乔木林带ꎬ灌木渐次稀疏的高山
草甸带ꎬ然后才是晴朗蓝空下峭拔的悬崖ꎬ起伏的山脊线ꎬ和错落耸峙的雄伟山峰ꎮ瀑布也冻住
了ꎬ在崖上悬垂着ꎬ轰然的声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光芒ꎮ
这一切ꎬ同时倒映在那面凝玉一般的清冷小湖中ꎮ雄伟大野的长空ꎬ雪峰ꎬ冰瀑ꎬ连绵群山ꎬ
还有湖边的几匹马和我ꎬ都倒映在湖中ꎮ湖如一面镜子ꎬ把雄浑宽广的世界重构成一个缩微的
镜像ꎮ
湖中倒映的那个世界水晶般纯净ꎬ湖泊四周的浩莽山野阒寂无声ꎮ我的生命中有过不少这
样的时刻ꎬ任自然大美把内心充满ꎮ我的内心ꎬ也像那面湖一样ꎬ无声无息ꎬ正把荒野之美全数
摄入ꎮ
这个世界动了ꎮ
一只鸟飞起ꎬ从野樱桃树上摇落了一枝积雪ꎮ
我的那匹马动了ꎬ它晃动脑袋ꎬ摇落了鬃毛上的积雪ꎬ缓步向我走来ꎮ依然是用温热的鼻子
碰我ꎬ我用手拂去它额头上凝结成冰的雪ꎮ
太阳升起来了ꎬ四野银光闪烁ꎬ晃得人睁不开眼睛ꎮ气温升高ꎬ不时听见哗然一声ꎬ那是高
树上的积雪受热坠落ꎮ积雪坠地有声ꎬ抖落重负的树枝回弹有声ꎮ满山的高树都在抖落枝上的
积雪ꎬ满耳都是积雪坠落的声音ꎮ
深秋雪在阳光下迅速融化ꎬ我就一直站在那里ꎬ直到融雪水在四周流动ꎬ打湿了我的鞋子ꎬ
才和几匹马一起离开了那个小湖
(选自«收获»２０２３年第１期ꎬ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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