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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７
猫
猫
夏丏尊
白马湖新居落成ꎬ把家眷迁回故乡的后数日ꎬ妹就携了四岁的外甥女ꎬ由二十里外的夫家雇
船来访ꎮ自从母亲死后ꎬ兄弟们各依了职业迁居外方ꎬ故居初则赁与别家ꎬ继则因兄弟间种种关
系ꎬ不得不把先人有过辛苦历史的高大屋宇售让给附近的暴发户ꎬ于是兄弟们回故乡的机会就
少ꎬ而妹也已有六七年无归宁的处所了ꎮ这次相见ꎬ彼此既快乐又酸辛ꎮ小孩之中竟有未曾见
过姑母的ꎬ外甥女也当然不认得舅妗(ｊìｎ)和表姐ꎬ虽经大人指导勉强称呼ꎬ总是呆呆地相觑着ꎮ
新居在一个学校附近ꎬ背山临水ꎬ地位清静ꎬ只不过平屋四间ꎮ论其构造ꎬ连老屋的厨房还
比不上ꎬ妹却极口表示满意:
“虽比不上老屋ꎬ总究是自己的房子ꎮ我家在本地已有许多年没有房子了! 自从老屋卖去
以后ꎬ我多少被人瞧不起! 每次乘船行过老屋的面前ꎬ真是”
妻见妹说得眼圈有点红了ꎬ就忙用话岔开:
“妹妹你看ꎬ我老了许多了吧? 你却总是这样后生ꎮ”
“三姐倒不老! ———人总是要老的ꎮ大家小孩都已这样大了ꎬ他们大起来ꎬ就是我们在老起
来ꎮ我们已六七年不见了呢ꎮ”
“快弄饭去吧!”我听了她们的对话ꎬ恐再牵入悲境ꎬ故意打断话头使妻走开ꎮ
妹自幼从我学会了酒ꎬ能略饮几杯ꎮ兄妹且饮且谈ꎬ嫂也在旁羼(ｃｈàｎ) 着ꎮ话题由此及
彼ꎬ一直谈到饭后还连续不断ꎮ每到妹和妻要谈到家事或婆媳小姑关系上去ꎬ我总立即设法打
断ꎮ因为我是深知道妹在夫家的境遇的ꎬ很不愿在难得晤(ｗù)面的当初就引起悲怀ꎮ
忽然ꎬ天花板上起了嘈杂的鼠声ꎮ
“新造的房子ꎬ老鼠就这样多了吗?”妹惊讶地问ꎮ
“大概是近山的缘故吧ꎮ据说房子未造好就有了老鼠的ꎮ晚上更厉害ꎬ今夜你听ꎬ好像在打
仗哩ꎮ你们那里怎样?”妻说ꎮ
“还好ꎬ我家有猫ꎮ———快要产小猫了ꎬ将来可捉一只来ꎮ”
“猫也大有好坏ꎬ坏的猫老鼠不捕ꎬ反要偷食ꎬ到处撒屎ꎬ还是不养好ꎮ”我正在寻觅轻松的话
题ꎬ就顺了势讲到猫上去ꎮ
“猫也和人一样ꎬ有种子好不好的ꎮ我那里的猫是好种ꎬ不偷食ꎬ每朝把屎撒在盛灰的
畚(ｂěｎ)斗里ꎮ———你记得从前老四房里有一只好猫吧ꎮ我们那只猫就是从老四房里讨去的
小猫ꎮ近来听说老四房里已断了种了ꎬ———每年生一胎ꎬ附近养蚕的人家都来千求万恳地讨ꎬ据
说讨去的都不淘气ꎮ现在又快要生小猫了ꎮ”
老四房里的那只猫向来有名ꎮ最初的老猫是曾祖在时就有了的ꎮ不知是哪里得来的种子ꎬ
白地小黄黑花斑ꎬ毛色很嫩ꎬ望去像上等的狐皮“金银嵌”ꎮ善捉鼠ꎬ性质却柔驯得了不得ꎮ我小
时候常去抱来玩弄ꎬ听它念肚里佛ꎬ掰开它的眼睛来看ꎬ不啻(ｃｈì)是一个小伴侣ꎮ后来我由外
１
面回家ꎬ每走到老四房去ꎬ有时还看见这小伴侣的子孙ꎮ也曾想讨一只小猫到家里去养ꎬ终难得
逢到恰好有小猫的机会ꎬ自迁居他乡ꎬ十年来久不忆及了ꎮ不料现在种子未绝ꎬ妹家现在所养
的ꎬ不知已是最初老猫的几世孙了ꎮ家道中落以来ꎬ田产室庐大半荡尽ꎬ而曾祖时代的猫尚间接
地在妹家留着种子ꎬ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缘ꎬ值得叫人无限感兴的了ꎮ
“哦! 就是那只猫的种子! 好的ꎬ将来就给我们一只ꎮ那只猫的种子是近地有名的ꎬ花纹还
没有变吗?”
“你欢喜哪一种? ———大约一胎多则三只ꎬ少则两只ꎮ其中大概有一只是金银嵌的ꎬ有一二
只是白中带黑斑的ꎬ每年都是如此ꎮ”
“那自然要金银嵌的啰ꎮ”我脑中不禁浮出孩时小伴侣的印象来ꎬ更联想到那如云的往事ꎬ为
之茫然ꎮ
妻和妹之间ꎬ猫的谈话仍继续着ꎮ儿女中大些的张了眼听ꎬ最小的阿满摇着妻的膝问:“小
猫几时会来?”我也靠在藤椅子上吸着烟默然听她们ꎮ
“猫小的时候ꎬ要教它会才好ꎮ如果撒屎在地板上了ꎬ就捉到撒屎的地方ꎬ当着它的屎打ꎬ到
碗中偷食吃的时候ꎬ就把碗摆在它的前面打ꎮ这样打了几次ꎬ它就不敢乱撒屎多偷食了ꎮ”
妹的猫教育论ꎬ引得大家都笑了ꎮ
次晨ꎬ妹说即须回去ꎬ约定过几天再来久留几日ꎬ临走的时候还说:
“昨晚上老鼠真吵得厉害ꎬ下次来时ꎬ替你们把猫捉来吧ꎮ”
妹去后ꎬ全家多了一个猫的话题ꎮ最性急的自然是小孩ꎬ她们常问“姑妈几时来”ꎬ其实都是
为猫而问ꎮ我虽每回回答她们:“自然会来的ꎬ性急什么?”而心里也对于那与我家一系有二十多
年历史的猫ꎬ怀着迫切的期待ꎬ巴不得妹———猫快来ꎮ
妹的第二次来ꎬ在一个月以后ꎬ带来的只是赠送小孩的果物和若干种的花草苗种ꎬ并没有
猫ꎮ说小猫前几天才出生ꎬ要一月后方可离母ꎮ此次生了三只ꎬ一只是金银嵌的ꎬ其余两只是黑
白花和狸斑花的ꎬ讨的人家很多ꎬ已替我们把金银嵌的留定了ꎮ
猫的被送来已是妹第二次回去后半月光景的事ꎮ那时已过端午ꎬ我从学校回去ꎬ一进门ꎬ妻
就和我说:
“妹妹今天差人把猫送来了ꎬ她有一封信在这里ꎮ说从回去以后就有些不适ꎮ大约是发寒
热ꎬ不要紧的ꎮ”
我从妻手里接了信草草一看ꎬ同时就向室中四望:
“猫呢?”
“她们在弄它ꎮ阿吉ꎬ阿满ꎬ你们把猫抱来给爸爸看!”
立刻ꎬ听得柔弱的“尼亚尼亚”声ꎬ阿满从房中抱出猫来:
“会念佛的ꎬ一到就蹲在床下ꎮ妈说它是新娘子呢ꎮ”
我熟视着女儿手中的小猫说:
“还小呢ꎬ别去捉它ꎬ放在地上ꎮ过几天会熟的ꎮ当心碰见狗!”
阿满将猫放下ꎮ猫把背一耸就踉跄地向房里遁去ꎮ接着就从房内发出柔弱的“尼亚尼亚”
２
的叫声ꎮ
“去看看它躲在什么地方ꎮ”阿吉和阿满蹑了脚进房去ꎮ
“不要去捉它啊!”妻从后叮嘱她们ꎮ
猫确是金银嵌ꎬ虽然产毛未褪ꎬ黄白还未十分夺目ꎬ尽足依约地唤起从前老四房里小伴侣的
印象ꎮ“尼亚尼亚”的叫声ꎬ和“咪咪”的呼唤声ꎬ在一家中起了新气氛ꎮ在我心中却成了一个联
想过去的媒介ꎬ想到儿时的趣味ꎬ想到家况未中落时的光景ꎮ
与猫同来的ꎬ总以为不成问题的妹的病消息ꎬ一二日后竟由沉重而至于危笃ꎬ终于因恶性疟
疾引起了流产ꎬ遗下未足月的女孩而弃去这世界了ꎮ
一家人参与丧事完毕从丧家回来ꎬ一进门就听到“尼亚尼亚”的猫声ꎮ
“这猫真不吉利ꎬ它是首先来报妹妹的死信的!”妻见了猫叹息着说ꎮ
猫正在檐前伸了小足爬搔着柱子ꎬ突然见我们来ꎬ就踉跄逃去ꎮ阿满赶到厨下把它捉来了ꎬ
捧在手里:
“你还要逃ꎬ都是你不好! 妈! 快打!”
“畜生晓得什么? 唉ꎬ真不吉利!”妻呆呆地望着猫这样说ꎬ忘记了自己的矛盾ꎬ倒弄得阿满
把猫捧在手里瞪目茫然了ꎮ
“把它关在伙食间里ꎬ别放它出来!”我一壁说一壁懒懒地走入卧室去睡ꎮ我实在已怕看这
猫了ꎮ
立时从伙食间里发出“尼亚尼亚”的悲鸣声和嘈杂的搔爬声来ꎮ努力想睡ꎬ总是睡不着ꎮ原
想起来把猫重新放出ꎬ终于无心动弹ꎬ连向那就在房外的妻女叫一声“把猫放出”的心绪也没有ꎬ
只让自己听着那连续的猫声ꎬ一味沉浸在悲哀里ꎮ
从此以后ꎬ这小小的猫在全家成了一个联想死者的媒介ꎬ特别是我ꎮ这猫所暗示的新的悲
哀的创伤ꎬ是用了家道中落等类的怅惘包裹着的ꎮ
伤逝的悲怀随着暑气一天一天地淡去ꎬ猫也一天一天地长大ꎮ从前被全家所诅咒的这不幸
的猫ꎬ这时候渐被全家宠爱珍惜起来了ꎬ当作了死者的纪念物ꎮ每餐给它吃鱼ꎬ归阿满饲它ꎬ晚
上抱进房里ꎬ防恐被人偷了或是被野狗咬伤ꎮ
白玉也似的毛地上ꎬ错落的黄黑斑非常明显ꎬ蹲在草地上或跳掷在凤仙花丛里的时候ꎬ望去
真是美丽ꎮ附近四邻或路过的人见了称赞说“好猫”ꎬ这时候ꎬ妻脸上就现出一种莫可言说的矜
夸ꎬ好像是养着一个好儿子或是好女儿ꎮ特别是阿满:
“这是我家的猫ꎬ是姑母送来的ꎮ姑母死了ꎬ只剩了这只猫了!”有人称赞猫的时候ꎬ她不管
那人陌生与不陌生ꎬ总会睁圆了眼起劲地对他说明这些ꎮ
猫成了一家的宠儿了ꎬ每餐食桌旁总有它的位置ꎮ偶然偷了食或是乱撒了屎ꎬ虽然依妹的
教育法是要就地罚打的ꎬ妻也总看妹面上宽恕过去ꎮ阿吉阿满一从学校里回来就用带子逗它
玩ꎬ或是捉迷藏似的在庭间追赶它ꎮ我也常于初秋的夕阳中坐在檐下对了这跳掷着的小动物作
种种的遐想ꎮ
那是快近中秋的一个晚上的事:湖上邻居的几位朋友ꎬ晚饭后散步到了我家里ꎬ大家在月下
３
闲话ꎬ阿满和猫在草地上追逐着玩ꎮ客去后ꎬ我和妻搬进几椅正要关门就寝ꎬ妻照例记起猫来:
“咪咪!”
“咪咪!”阿吉阿满也跟着唤ꎮ
可是却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ꎮ
“没有呢! 哪里去了? 阿满ꎬ不是你捉出来的吗? 去寻来!”妻着急起来了ꎮ
“刚刚在天井里的ꎮ”阿满瞠着眼含糊地回答ꎬ一壁哭了起来ꎮ
“还哭! 都是你不好ꎬ夜了还捉出来做什么呢? ———咪咪! 咪咪!”妻一壁责骂阿满ꎬ一壁嗄
了声再唤ꎮ
“咪咪! 咪咪!”我也不禁附和着唤ꎮ
可是仍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ꎮ
叫小孩睡好了ꎬ重新找寻ꎬ室内室外ꎬ东邻西舍ꎬ分头到处寻遍ꎬ哪有猫的影儿? 连方才谈天
的几位朋友都过来帮着在月光下寻觅ꎬ也终于不见形影ꎮ一直闹到十二点多钟ꎬ月亮已照屋角
为止ꎮ
“夜深了ꎬ把窗门暂时开着ꎬ等它自己回来吧! ———偷是没有人偷的ꎬ或者被狗咬死了ꎬ但又
不听见它叫ꎮ也许不至于此ꎬ今夜且让它去吧ꎮ”
我宽慰着妻ꎬ关了大门ꎬ先入卧室去ꎮ在枕上还听到妻的“咪咪”的呼声ꎮ
猫终于不回来ꎮ从次日起ꎬ一家好像失了什么似的ꎬ都觉得说不出的寂寥ꎮ小孩放学回来
也不如平日的高兴ꎮ特别在我ꎬ于妻女所感得的以外ꎬ顿然失却了沉思过去种种悲欢往事的媒
介物ꎬ觉得寂寥更甚ꎮ
第三日傍晚ꎬ我因寂寥不过了ꎬ独自在屋后山边散步ꎬ忽然在山脚田坑中发见猫的尸体ꎮ全身
粘着水泥ꎬ软软地倒在坑里ꎬ毛贴着肉ꎬ身躯细了好些ꎬ项有血迹ꎬ似确是被狗或野兽咬毙了的ꎮ
“猫在这里!”我不自觉叫着说ꎮ
“在哪里?”妻和女孩先后跑来ꎬ见了猫都呆呆地ꎬ几乎一时说不出话ꎮ
“可怜! 一定是野狗咬死的ꎮ阿满ꎬ都是你不好! 前晚你不捉它出来ꎬ哪里会死呢? 下世去
要成冤家啊! ———唉! 妹妹死了ꎬ连妹妹给我们的猫也死了ꎮ”妻说时声音呜咽了ꎮ
阿满哭了ꎬ阿吉也呆着不动ꎮ
“进去吧ꎮ死了也就算了ꎬ人都要死哩ꎬ别说猫! 快叫人来把它葬了ꎮ”我催她们离开ꎮ
妻和女孩进去了ꎮ我向猫作了最后的一瞥ꎬ在黄昏中独自徘徊ꎮ日来已失了联想媒介的无
数往事ꎬ都回光返照似的一时强烈地齐现到心上来ꎮ
刊«一般»第二号
(１９２６年１０月)
(选自«中年人的寂寞»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２０１８年版)
４
猫
靳 以
猫好像在活过来的时日中占了很大的一部ꎬ虽然现在一只也不再在我的身边厮扰ꎮ
当着我才进了中学ꎬ就得着了那第一只ꎮ那是从一个友人的家中抱来ꎬ很费了一番手才送
到家中ꎮ它是一只黄色的ꎬ像虎一样的斑纹ꎬ只是生性却十分驯良ꎮ那时候它才下生两个月ꎬ也
像其他的小猫一样欢喜跳闹ꎬ却总是被别的欺负的时候居多ꎮ友人送我的时候就这样说:
“你不是欢喜猫么ꎬ就抱去这只吧ꎮ你看它是多么可怜的样子ꎬ怕长不大就会死了ꎮ”
我都不能想那时候我是多么高兴ꎬ当我坐在车上ꎬ装在布袋中的它就放在我的腿上ꎮ呵ꎬ它
是一个活着的小动物ꎬ时时会在我的腿上蠕动的ꎮ我轻轻地拍着它ꎬ它不叫也不闹ꎬ只静静地卧
在那里ꎬ像一个十分懂事的东西ꎮ我还记得那是夏天ꎬ它的皮毛使我在冒着汗ꎬ我也忍耐着ꎮ到
了家ꎬ我放它出来ꎮ新的天地吓得它更不敢动ꎬ它躲在墙角或是椅后那边哀哀地鸣叫ꎮ它不吃
食物也不饮水ꎬ为了那份样子ꎬ几乎我又送它回去ꎮ可是过了两天或是三天ꎬ一切就都很好了ꎮ
家中人都喜欢它ꎬ除开一个残忍成性的婆子ꎮ我的姊姊更爱它ꎬ每餐都是由她来照顾ꎮ
到了长成的时节ꎬ它就成为更沉默更温和的了ꎮ它从来也不曾抓伤过人ꎬ也不到厨房里偷
一片鱼ꎮ它欢喜蹲在窗台上ꎬ眯着眼睛ꎬ像哲学家一样地沉思着ꎮ那时候阳光正照了它ꎬ它还要
安详地用前爪在脸上抹一次又一次的ꎮ家中人会说:
“炼哥儿抱来的猫ꎬ也是那样老实呵!”
到后它的子孙们却是有各样的性格ꎮ一大半送了亲友ꎬ留在家中的也看得出贤与不肖ꎮ有
的竟和母亲争斗ꎬ正像一个浪子或是泼女ꎮ
它自己活得很长远ꎬ几次以为是不能再活下去了ꎬ它还能勉强地活过来ꎬ终于一只耳朵不知
道为什么枯萎下去ꎮ它的脚步更迟钝了ꎬ有时鸣叫的声音都微弱得不可闻了ꎮ
它活了十几年ꎬ当着祖母故去的时候ꎬ已经入殓ꎬ还停在家中ꎻ它就躺在棺木的下面死去ꎮ
想着是在夜间死去的ꎬ因为早晨发觉的时候它已经僵硬了ꎮ
住到
┼
城的时节ꎬ我和友人Ｂ君共住了一个院子ꎮ那个城是古老而沉静的ꎬ到处都是树ꎬ清
寂幽闲ꎮ因为是两个单身男子ꎬ我们的住处也正像那个城ꎮ秋天是如此ꎬ春天也是如此ꎮ墙壁
粉了灰色ꎬ每到了下午便显得十分黯淡ꎮ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却跳来了一只猫ꎬ它是在我们一天
晚间回来的时候发现的ꎮ我们开了灯ꎬ它正端坐在沙发的上面ꎬ看到光亮和人ꎬ一下就不知道溜
到哪里去了ꎮ
我们同时都为它那美丽的毛色打动了ꎬ它的身上有着各样的颜色ꎬ它的身上包满了茸茸的
长绒ꎮ我们找寻着ꎬ在书架的下面找到了ꎮ它用惊疑的眼睛望着我们ꎬ我们即刻吩咐仆人ꎬ为它
弄好了饭ꎬ我们故意不去看它ꎬ它就悄悄地就食去了ꎮ
从此在我们的家中ꎬ它也算是一个ꎮ
养了两个多月ꎬ在一天的清早ꎬ不知逃到哪里去了ꎮ它仍是从风门的窗格里钻出去(因为
它ꎬ我们一直没有完整的纸糊在上面)ꎬ到午饭时不见回来ꎮ我们想着下半天ꎬ想着晚饭的时候ꎻ
可是它一直就不曾回来ꎮ
那时候ꎬ虽然少了一只小小的猫ꎬ住的地方就显得阔大寂寥起来了ꎮ当着它在我们这里的
５
时候ꎬ那些冷清的角落ꎬ都为它跑着跳着填满了ꎻ为我们遗忘了的纸物ꎬ都由它有趣地抓了出来ꎮ
一时它会跑上座灯的架上ꎬ一时它又跳上了书橱ꎮ可是它把花盆架上的一盆迎春拉到地上ꎬ碎
了花盆的事也有过ꎮ记得自己真就以为它是一个有性灵的生物ꎬ申斥它ꎬ轻轻地打着它ꎬ它也就
畏缩地躲在一旁ꎬ像是充分地明白了自己的过错似的ꎮ
平时最使它感觉到兴趣的事ꎬ怕就是钻进抽屉中的小睡ꎮ只要是拉开了ꎬ它就安详地走进
去ꎬ于是就故意又为它关上了ꎮ过些时再拉开来ꎬ它也许还未曾醒呢! 有的时候是醒了ꎬ静静地
卧着ꎬ看到了外面的天地ꎬ就站起来ꎬ拱着背缓缓地伸着懒腰ꎮ它会跳上了桌子ꎬ如果是晚间ꎬ它
就分去了桌灯给我的光ꎬ往返地踱着ꎬ它的影子晃来晃去的ꎬ却充满了我那狭小的天地ꎬ使我也
有着闹热的感觉ꎮ突然它会为一件小小的物件吸引住了ꎬ以前爪轻轻地拨着ꎬ惊奇地注视着被
转动的物件ꎬ就退回了身子ꎬ伏在那里ꎬ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退缩着———终于是猛地向前一蹿ꎬ
那物件落在地上ꎬ它也随着跳下去ꎮ
我们有时候也用绒绳来逗引ꎬ看着它轻巧而窈窕地跳着ꎮ时常想到的就是“摘花赌身轻”的
句子ꎮ
它的逃失呢ꎬ好像是早就想到了的ꎮ不是因为从窗里望着外面ꎬ看到其他的猫从墙头跳上
跳下ꎬ它就起始也跑到外面去么? 原是不知何所来ꎬ就该是不知何所去ꎮ只是顿然少去了那么
一只跑着跳着的生物ꎬ所住的地方就感到更大的空洞了ꎮ想着这样的情绪也许并不是持久的ꎬ
过些天或者就可以忘怀了ꎮ只是当着春天的风吹着门窗的纸ꎬ就自然地把眼睛望着它日常出入
的那个窗格ꎬ还以为它又从外面钻了回来ꎮ
“走了也好ꎬ终不过是不足恃的小人呵!”
这样地想了ꎬ我们的心就像是十分安然而愉快了ꎮ
过了四个月ꎬＢ君走了ꎬ那个家就留给我一个人ꎮ如果一直是冷清下来ꎬ对于那样的日子我
也许能习惯了ꎻ却是日愈空寂的房子ꎬ无法使我安心地守下去ꎮ但是我也只有忍耐之一途ꎮ既
不能在众人的处所中感到兴趣ꎬ除开面壁枯坐还有其他的方法么?
一天ꎬ偶然地在市集中售卖猫狗的那一部ꎬ遇到一个老妇人ꎬ和一个四五岁的女孩ꎮ她问我
要不要买一只猫ꎮ我就停下来ꎬ预备看一下再说ꎮ她放下在手中的竹篮ꎬ解开盖在上面的一张
布ꎬ就看到一只生了黄黑斑的白猫ꎬ正自躺在那里ꎮ在它的身下看到了两只才生下不久的小猫ꎮ
一只是黑的ꎬ毛的尖梢却是雪白ꎻ那一只是白的ꎬ头部生了灰灰的斑ꎮ她和我说因为要离开这
里ꎬ就不得不卖了ꎮ她和我要了极合理的价钱ꎬ我答应了ꎬ付过钱ꎬ就径自去买一个竹筐来ꎮ当
着我把猫放到我的筐子里ꎬ那个孩子就大声哭起来ꎮ她舍不得她的宝贝ꎮ她丢下老妇人塞到她
手中的钱ꎮ那个老妇人虽是爱着孩子ꎬ却好像钱对她真有一点用ꎬ就一面哄着一面催促着我快
些离开ꎮ
叫了一辆车ꎬ放上竹筐ꎬ我就回去了ꎮ留在后面的是那个孩子的哭声ꎮ
诚然如那个老妇人所说ꎮ她们是到了天堂ꎮ最初几天那两只小猫还没有张开眼ꎬ从早到晚
只是咪咪地叫着ꎮ我用烂饭和牛乳喂它们ꎬ到张开了眼的时候ꎬ我才又看到那个长了灰色斑的
两个眼睛是不同的:一个是黄色ꎬ一个是蓝色ꎮ
大小三只猫ꎬ也尽够我自己忙的了ꎮ(不止我自己ꎬ还有那个仆人ꎮ) 大的一只时常要跑出
６
去ꎬ小的就不断地叫着ꎮ它们时常在我的脚边缠绕ꎬ一不小心就被踏上一脚或是踢翻个身ꎮ它
们横着身子跑ꎬ因为把米粒黏到脚上ꎬ跑着的时候就答答地响着ꎬ像生了铁蹄ꎮ它们欢喜坐在门
限上望着外面ꎬ见到后院的那条狗走过ꎬ它们就咈咈地叫着ꎬ毛都竖起来ꎬ急速地跳进房里ꎮ
为了它们ꎬ每次晚间回来都不敢提起脚步来走ꎬ只是溜着ꎬ开了灯ꎬ就看到它们偎依着在椅
上酣睡ꎮ
渐渐地它们能爬到我的身上来了ꎬ还爬到我的肩头ꎬ它们就像到了险境ꎬ鸣叫着ꎬ一直要我
用手把它们再捧下来ꎮ
那两只猫仔ꎬ引起了许多友人的怜爱ꎬ一个过路友人离开了这个城还在信中殷殷地问到ꎮ她
说过要有那么一天ꎬ把这两只猫拿走的ꎮ但是为了病着的母亲的寂寥ꎬ我就把它们带到了
┼┼
ꎮ
我先把它们的母亲送给了别人ꎬ我忘记了它们离开母亲会成为多么可怜的小动物ꎮ它们叫
着ꎮ不给一刻的宁静ꎬ就是食物也不大能引着它们安下去ꎮ它们东找找西找找ꎬ然后就失望地
朝了我ꎮ好像告诉我它们是失去了母亲ꎬ也要我告诉它们:母亲到了哪里? 两天都是这样ꎬ我都
想再把那只大猫要回来了ꎮ后来友人告诉我说是那个母亲也叫了几天ꎬ终于上了房ꎬ不知到哪
里去了ꎮ
因为要搭乘火车的ꎬ我就在行前的一日把它们装到竹篮里ꎮ它们就叫ꎬ吵得我一夜也不能
睡ꎬ我想着这将是一桩麻烦的事ꎬ依照路章是不能携带猫或狗的ꎮ
早晨ꎬ我放出它们喂ꎬ吃得饱饱的(那时候它们已经消灭了失去母亲的悲哀)ꎬ又装进竹篮
里ꎮ它们就不再叫了ꎮ一直由我把它们安然地带回我的母亲的身边ꎮ
母亲的病在那时已经是很重了ꎬ可是她还是勉强地和我说笑ꎮ她爱那两只猫ꎬ它们也是立
刻跳到她的身前ꎮ我十分怕看和母亲相见相别时的泪眼ꎬ这一次有这两个小东西岔开了母亲的
伤心ꎮ
不久ꎬ它们就成为一种累赘了ꎮ当着母亲安睡的时候ꎬ它们也许咪咪地叫起来ꎮ当着母亲
为病痛所苦的时候ꎬ它们也许要爬到她的身上ꎮ在这情形之下ꎬ我只能把它们交付了仆人ꎬ由仆
人带到他自己的房中去豢养ꎮ
母亲的病使我忘记了一切的事ꎬ母亲故去了许久我才问着仆人那两只猫是否还活下来ꎮ
仆人告诉我它们还活着的ꎬ因为一时的疏忽ꎬ它们的后腿冻跛了ꎮ可是渐渐地好起来ꎬ也长
大了ꎬ只是不大像从前那样洁净ꎮ
我只是应着ꎬ并没有要他把它们拿给我ꎬ因为被母亲生前所钟爱ꎬ它们已经成为我自己悲哀
的种子了ꎮ
一九三六年三月三日
(选自«靳以选集»第五卷ꎬ四川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４年版)
父亲的玳瑁
王鲁彦
在墙脚跟刷然溜过的那黑猫的影ꎬ又触动了我对于父亲的玳瑁(ｄàｉｍàｏ)的怀念ꎮ
净洁的白毛的中间ꎬ夹杂些淡黄的云霞似的柔毛ꎬ恰如透明的妇人的玳瑁首饰的那种猫儿ꎬ
是被称为“玳瑁猫”的ꎮ我们家里的猫儿正是那一类ꎬ父亲就给了它“玳瑁”这个名字ꎮ
７
在近来的这一匹玳瑁之前ꎬ我们还曾有过另外的一匹ꎮ它有着同样的颜色ꎬ得到了同样的
名字ꎬ同是从我姊姊家里带来ꎬ一样地为我们所爱ꎮ
但那是我不幸的妹妹的玳瑁ꎬ它曾经和她盘桓了十二年的岁月ꎮ
而现在的这一匹ꎬ是属于父亲的ꎮ
它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家里ꎬ我不很清楚ꎬ据说大约已有三年光景了ꎮ父亲给我的信ꎬ从来不
曾提过它ꎮ在他的理智中ꎬ仿佛以为玳瑁毕竟是一匹小小的兽ꎬ比不上任何的家事ꎬ足以通知我
似的ꎮ
但当我去年回到家里的时候ꎬ我看到了父亲和玳瑁的感情了ꎮ
每当厨房的碗筷一搬动ꎬ父亲在后房餐桌边坐下的时候ꎬ玳瑁便在门外“咪咪”的叫了起来ꎮ
这叫声是只有两三声ꎬ从不多叫的ꎮ它仿佛在问父亲ꎬ可不可以进来似的ꎮ
于是父亲就说了ꎬ完全像对什么人说话一样:
“玳瑁ꎬ这里来!”
我初到的几天ꎬ家里突然增多了四个人ꎬ在玳瑁似乎感觉到热闹与生疏的恐惧ꎬ常不肯即刻
进来ꎮ
“来吧ꎬ玳瑁!”父亲望着门外ꎬ不见它进来ꎬ又说了ꎮ
但是玳瑁只回答了两声“咪咪”仍在门外徘徊着ꎮ
“小孩一样ꎬ看见生疏的人ꎬ就怕进来了ꎮ”父亲笑着对我们说ꎮ
但是过了一会ꎬ玳瑁在大家的不注意中ꎬ已经跃上了父亲的膝上ꎮ
“哪ꎬ在这里了ꎮ”父亲说ꎮ
我们弯过头去看ꎬ它伏在父亲的膝上ꎬ睁着略带惧怯的眼望着我们ꎬ仿佛预备逃遁似的ꎮ
父亲立刻理会它的感觉ꎬ用手抚摸着它的颈背ꎬ说:“困吧ꎬ玳瑁ꎮ” 一面他又转过来对我们
说:“不要多看它ꎬ它像姑娘一样的呢ꎮ”
我们吃着饭ꎬ玳瑁从不跳到桌上来ꎬ只是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膝上ꎮ有时鱼腥的气息引诱了
它ꎬ它便偶尔伸出半个头来望了一望ꎬ又立刻缩了回去ꎮ它的脚不肯触着桌ꎮ这是它的规矩ꎬ父
亲告诉我们说ꎬ向来是这样的ꎮ
父亲吃完饭ꎬ站起来的时候ꎬ玳瑁便先走出门外去ꎮ它知道父亲要到厨房里去给它预备饭
了ꎮ那是真的ꎮ父亲从来不曾忘记过ꎬ他自己一吃完饭ꎬ便去添饭给玳瑁的ꎮ玳瑁的饭每次都
有鱼或鱼汤拌着ꎮ父亲自己这几年来对于鱼的滋味据说有点厌ꎬ但即使自己不吃ꎬ他总是每次
上街去ꎬ给玳瑁带了一些鱼来ꎬ而且给它储存着的ꎮ
白天ꎬ玳瑁常在储藏东西的楼上ꎬ不常到楼下的房子里来ꎮ但每当父亲有什么事情将要出
去的时候ꎬ玳瑁像是在楼上看着的样子ꎬ便溜到父亲的身边ꎬ绕着父亲的脚转了几下ꎬ一直跟父
亲到门边ꎮ父亲回来的时候ꎬ它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远远望着ꎬ静静地倾听着的样子ꎬ待父亲一跨
进门限ꎬ它又在父亲的脚边了ꎮ它并不时时刻刻跟着父亲ꎬ但父亲的一举一动ꎬ父亲的进出ꎬ它
似乎时刻在那里留心着ꎮ
晚上ꎬ玳瑁睡在父亲的脚后的被上ꎬ陪伴着父亲ꎮ
我们回家后ꎬ父亲换了一个寝室ꎮ他现在睡到弄堂门外一间从来没有人去的房子里了ꎮ
８
玳瑁有两夜没有找到父亲ꎬ只在原地方走着ꎬ叫着ꎮ它第一夜跳到父亲的床上ꎬ发现睡着的
是我们ꎬ便立刻跳了出去ꎮ
正是很冷的天气ꎮ父亲记念着玳瑁夜里受冷ꎬ说它恐怕不会想到他会搬到那样冷落的地方
去的ꎮ而且晚上弄堂门又关得很早ꎮ
但是第三天的夜里ꎬ父亲一觉醒来ꎬ玳瑁已在床上睡着了ꎬ静静的ꎬ“咕咕”念着猫经ꎮ
半个月后ꎬ玳瑁对我也渐渐熟了ꎮ它不复躲避我ꎮ当它在父亲身边的时候ꎬ我伸出手去ꎬ轻
轻抚摩着它的颈背ꎮ它伏着不动ꎮ然而它从不自己走近我ꎮ我叫它ꎬ它仍不来ꎮ就是母亲ꎬ她
是永久和父亲在一起的ꎬ它也不肯走近她ꎮ父亲呢ꎬ只要叫一声“玳瑁”ꎬ甚至咳嗽一声ꎬ它便不
晓得从什么地方溜出来了ꎬ而且绕着父亲的脚ꎮ
有两次玳瑁到邻居去游走ꎬ忘记了吃饭ꎮ我们大家叫着“玳瑁玳瑁”ꎬ东西寻找着ꎬ不见它回
来ꎮ父亲却猜到它哪里去了ꎮ他拿着玳瑁的饭碗走出门外ꎬ用筷子敲着ꎬ只喊了两声“玳瑁”ꎬ玳
瑁便从很远的邻屋上走来了ꎮ
“你的声音像格外不同似的ꎬ”母亲对父亲说ꎬ“只消叫两声ꎬ又不大ꎬ它便老远地听见了ꎮ”
“是哪ꎬ它只听我管的哩ꎮ”
对于寂寞地度着残年的老人ꎬ玳瑁所给予的是儿子和孙子的安慰ꎬ我觉得ꎮ
六月四日的早晨ꎬ我带着战栗的心重到家里ꎬ父亲只躺在床上远远地望了我一下ꎬ便疲倦地
合上了眼皮ꎮ我悲苦地牵着他的手在我的面上抚摩ꎮ他的手已经有点生硬ꎬ不复像往日柔和地
抚摩玳瑁的颈背那么自然ꎮ据说在头一天的下午ꎬ玳瑁曾经跳上他的身边ꎬ悲鸣着ꎬ父亲还很自
然地抚摩着它亲密地叫着“玳瑁”ꎮ而我呢ꎬ已经迟了ꎮ
从这一天起ꎬ玳瑁便不再走进父亲的以及和父亲相连的我们的房子ꎮ我们有好几天没有看
见玳瑁的影子ꎮ我代替了父亲的工作ꎬ给玳瑁在厨房里备好鱼拌的饭ꎬ敲着碗ꎬ叫着“玳瑁”ꎮ玳
瑁没有回答ꎬ也不出来ꎮ母亲说ꎬ这几天家里人多ꎬ闹得很ꎬ它该是躲在楼上怕出来的ꎮ于是我
把饭碗一直送到楼上ꎮ然而玳瑁仍没有影子ꎮ过了一天ꎬ碗里的饭照样地摆在楼上ꎬ只饭粒干
瘪了一些ꎮ
玳瑁正怀着孕ꎬ需要好的滋养ꎮ一想到这ꎬ大家更其焦虑了ꎮ
第五天早晨ꎬ母亲才发现给玳瑁在厨房预备着的另一只饭碗里的饭略略少了一些ꎮ大约它
在没有人的夜里走进了厨房ꎮ它应该是非常饥饿了ꎮ然而仍像吃不下的样子ꎮ
一星期后ꎬ家里的戚友渐渐少了ꎮ玳瑁仍不大肯露面ꎮ无论谁叫它ꎬ都不答应ꎬ偶然在楼梯
上溜过的后影ꎬ显得憔悴而且瘦削ꎬ连那怀着孕的肚子也好像小了一些似的ꎮ
一天一天家里愈加冷静了ꎮ满屋里主宰着静默的悲哀ꎮ一到晚上ꎬ人还没有睡ꎬ老鼠便吱
吱叫着活动起来ꎬ甚至我们房间的楼上也在叫着跑着ꎮ玳瑁是最会捕鼠的ꎮ当去年我们回家的
时候ꎬ即使它跟着父亲睡在远一点的地方ꎬ我们的房间里从没有听见过老鼠的声音ꎬ但现在玳瑁
就睡在隔壁的楼上ꎬ也不过问了ꎮ我们毫不埋怨它ꎮ我们知道它所以这样的原因ꎮ
可怜的玳瑁ꎮ它不能再听到那熟识的亲密的声音ꎬ不能再得到那慈爱的抚摩ꎬ它是在怎样
地悲伤呵!
三星期后ꎬ我们全家要离开故乡ꎮ大家预先就在商量ꎬ怎样把玳瑁带出来ꎮ但是离开预定
９
的日子前一星期ꎬ玳瑁生了小孩了ꎮ我们看见它的肚子松瘪着ꎮ
怎样可以把它带出来呢?
然而为了玳瑁ꎬ我们还是不能不带它出来ꎮ我们家里的门将要全锁上ꎮ邻居们不会像我们
似的爱它ꎬ而且大家全吃着素菜ꎬ不会舍得买鱼饲它ꎮ单看玳瑁的脾气ꎬ连对于母亲也是冷淡淡
的ꎬ决不会喜欢别的邻居ꎮ
我们还是决定带它一道来上海ꎮ
它生了几个小孩ꎬ什么样子ꎬ放在哪里ꎬ我们虽然极想知道ꎬ却不敢去惊动玳瑁ꎮ我们预定
在饲玳瑁的时候ꎬ先捉到它ꎬ然后再寻觅它的小孩ꎮ因为这几天来ꎬ玳瑁在吃饭的时候ꎬ已经不
大避人ꎬ捉到它应该是容易的ꎮ
但是两天后ꎬ我们十几岁的外甥遏抑不住他的热情了ꎮ不知怎样ꎬ玳瑁的孩子们所在的地
方先被他很容易地发现了ꎮ它们原来就在楼梯门口ꎬ一只半掩着的糠箱里ꎮ玳瑁和它的小孩们
就住在这里ꎬ是谁也想不到的ꎮ外甥很喜欢ꎬ叫大家去看ꎮ玳瑁已经溜得远远的在惧怯地望着ꎮ
我们想ꎬ既然玳瑁已经知道我们发觉了它的小孩的住所ꎬ不如便先把它的小孩看守起来ꎬ因
为这样ꎬ也可以引诱玳瑁的来到ꎬ否则它会把小孩衔到更没有人晓得的地方去的ꎮ
于是我们便做了一个更安适的窠ꎬ给它的小孩们ꎬ携进了以前父亲的寝室ꎬ而且就在父亲的
床边ꎮ
那里是四个小孩ꎬ白的ꎬ黑的ꎬ黄的ꎬ玳瑁的ꎬ都还没有睁开眼睛ꎮ贴着压着ꎬ钻做一团ꎬ肥圆
的ꎮ捉到它们的时候ꎬ偶然发出微弱的老鼠似的吱吱的鸣声ꎮ
“生了几只呀?”母亲问着ꎮ
“四只ꎮ”
“嗨ꎬ四只! 怪不得! 扛了你父亲的棺材ꎬ不要再扛我的呢!”母亲叹息着ꎬ不快活地说ꎮ
大家听着这话ꎬ愣住了ꎮ
“把它们丢出去!”外甥叫着说ꎬ但他同时却又喜悦地抚摩着玳瑁的小孩们ꎬ舍不得走开ꎮ
玳瑁现在在楼上寻觅了ꎬ它大声地叫着ꎮ
“玳瑁ꎬ这里来ꎬ在这里ꎬ”我们学着父亲仿佛对人说话似的叫着玳瑁说ꎮ
但是玳瑁像只懂得父亲的话ꎬ不能了解我们说什么ꎮ它在楼上寻觅着ꎬ在弄堂里寻觅着ꎬ在
厨房里寻觅着ꎬ可不走进以前父亲天天夜里带着它睡觉的房子ꎮ我们有时故意作弄它的小孩
们ꎬ使它们发出微弱的鸣声ꎮ玳瑁仍像没有听见似的ꎮ
过了一会ꎬ玳瑁给我们女工捉住了ꎮ它似乎饿了ꎬ走到厨房去吃饭ꎬ却不防给她一手捉住了
颈背的皮ꎮ
“快来! 快来! 捉住了!”她大声叫着ꎮ
我扯了早已预备好的绳圈ꎬ跑出去ꎮ
玳瑁大声地叫着ꎬ用力地挣扎着ꎮ待至我伸出手去ꎬ还没抱住玳瑁ꎬ女工的手一松ꎬ玳瑁溜
走了ꎮ
它再不到厨房里去ꎬ只在楼上叫着ꎬ寻觅着ꎮ
几点钟后ꎬ我们只得把玳瑁的小孩们送回楼上ꎮ它们显然也和玳瑁似的在忍受着饥饿和痛苦ꎮ
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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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瑁又静默了ꎬ不到十分钟ꎬ我们已看不见它的小孩们的影子ꎮ现在可不必再费气力ꎬ谁也
不会知道它们的所在ꎮ
有一天一夜ꎬ玳瑁没有动过厨房里的饭ꎮ以后几天ꎬ它也只在夜里ꎬ待大家睡了以后到厨房
里去ꎮ
我们还想设法带玳瑁出来ꎬ但是母亲说:
“随它去吧ꎬ这样有灵性的猫ꎬ哪里会不晓得我们要离开这里ꎮ要出去自然不会躲开的ꎮ你
们看它ꎬ父亲过世以后ꎬ再也不忍走进那两间房里ꎬ并且几天没有吃饭ꎬ明明在非常地伤心ꎮ现
在怕是还想在这里陪伴你们父亲的灵魂呢ꎮ它原是你父亲的ꎮ”
我们只好随玳瑁自己了ꎮ它显然比我们还舍不得父亲ꎬ舍不得父亲所住过的房子ꎬ走过的
路以及手所抚摸过的一切ꎮ父亲的声音ꎬ父亲的形象ꎬ父亲的气息ꎬ应该都还很深刻地萦绕在它
的脑中ꎮ
可怜的玳瑁ꎬ它比我们还爱父亲!
然而玳瑁也太凄惨了ꎮ以后还有谁再像父亲似的按时给它好的食物ꎬ而且慈爱地抚摩着
它ꎬ像对人说话似的一声声地叫它呢?
离家的那天早晨ꎬ母亲曾给它留下了许多给孩子吃的稀饭在厨房里ꎮ门虽然锁着ꎬ玳瑁应
该仍然晓得走进去ꎮ邻居们也曾答应代我们给它饲料ꎮ然而又怎能和父亲在的时候相比呢?
现在距我们离家的时候又已一月多了ꎮ玳瑁应该很健康着ꎬ它的小孩们也该是很活泼可爱
了吧?
我希望能再见到和父亲的灵魂永久同在着的玳瑁ꎮ
(选自«鲁彦散文选集»ꎬ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２年版)
以上三篇与课文思想情感对比表
思想感情
夏丏尊的«猫»
通过写人对猫的态度ꎬ表达了作者对猫的喜爱之情ꎬ进而表达出对生活的热爱ꎮ
靳以的«猫»
通过对猫的描写与回忆ꎬ借物抒情ꎬ表达了作者对逝去的亲人的怀念ꎬ表现出凄清落
寞的心境ꎬ寄托了作者无限的遐思ꎮ
王鲁彦的
«父亲的玳瑁»
通过叙述父亲与玳瑁(一只身上的花纹像玳瑁的猫)的日常生活小事ꎬ表现父亲与玳
瑁的深厚感情ꎬ表达出作者丧父的悲痛之情ꎮ
郑振铎
的«猫»
讲述了“我”家三次养猫的经历ꎬ体现了“我” 对生命的尊重和勇于自我反省的精神ꎬ
表现了凡事要实事求是ꎬ对人对事都不要存有偏见、私心ꎬ要宽容、要仁爱ꎬ要同情、帮
助弱小者的主旨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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